探索澳門劇場空間的未來路向

記者:陳小芳


政府提出「檢討行政條件制度」的諮詢文本,建議「劇院、影院只可在酒店及純商業樓宇經營」,隨即受到本地表演藝術工作者的強烈反對;而舊法院的黑盒劇場更面臨改建為圖書館,讓長期缺乏表演場地的問題無法視而不見,令人擔憂未來表演藝術的發展前景,並疑慮到底澳門的表演場地及設備的數量、質量是否符合劇團需求?而場地的申請程序、監管法規、資助計劃等措拖又是否適合現時的發展?




劇場表演空間的發展歷程

60至80年代,本地大部份演出都集中在社區中心、學校及禮堂等地舉辦。1985年後,供給大型體育或演唱會表演之用的綜藝館落成,另設有300多個座位的綜藝二館,雖然沒有任何劇場燈光及音響設備,舞台設計也不適合劇場演出,仍是當時最熱門的場地選擇。1999年落成,文化中心內有1076個座位的綜合劇院和389個座位的小劇院,綜藝二館也轉變為電視台的錄影場地。同年,藝團曉角話劇研進社購入了一個工廈單位,設辦為澳門首個民辦表演劇場,劇場面積約15平方米,約可容納60名觀眾。其後,更多民辦黑盒劇場,包括戲劇農莊黑盒劇場、自家劇場相繼落成;而當時的牛房倉庫場地,也用作一些實驗性作品展演之用;這些劇場空間雖然較細,但自由度較大,致使藝術團體的使用度較高,雖有租金,但也是負擔得起的數字。不過後來因舖租上升,不少劇場已然關閉,現存僅有曉角實驗劇場、戲劇農莊黑盒劇場、T劇場的民辦劇場展演空間。




直至2014年,文化局將南灣舊法院改用為黑盒劇場及展覽空間用途,因為地點及配套較民辦劇場優勝,且場地免費借用——製作規模會因舊法院的場地較大而有更多的發揮空間,也因為舊法院的樓層天花較高,視點相對優勝,是很多藝團演出的首選之地。最初以話劇演出為主,後來舞蹈、多媒體劇場、肢體劇場也開始使用,2017年共有143場演出,使用度相對較高。不過,政府準備將舊法院改建為新央圖書館,即意味表演空間又少了一個選擇,但舊法院的改建工程至今未有詳細的時間表安排。


本地藝術工作者陳嘉宜坦言,雖然文化中心具有專業的演出設備,但由於每年藝術節、音樂節、電影節等活動,文化中心留給本地藝團的檔期有限,藝團需要提前一年預約,有時也不知道批給的準則是甚麼,通常局方只回覆批或不批、或者改期;且租金成本大,製作經費相對高,並不是所有現存或新的藝團場地首選。另外,崗頂劇院雖為官方場地,然而場地並不提供設備和技術配套,且檔期同樣難以預訂,租金也相對昂貴,現時多以音樂樂團的演出為主。


而近年興建在酒店的劇院,諸如美高梅場院、百老滙劇院、金沙劇場等,多以演唱會或娛樂性表演節目為主,且租金相對昂貴,也非表演藝術團體的首選。澳門大學也有小型黑盒劇場,但對象針對校內學生為主。

民辦表演空間之困境

賭權開放後,工廈單位租金不斷上升,2010年後,政府推出“活化工廈”措施,本地約有90幢工廈被納入計劃之中,但工廈業主更隨即調升至數萬元,商廈租金更高。反而讓部份藝團關閉了民辦劇場,或不斷搬遷。


劇場空間需要的設備要求相對高很多,如基本的表演空間的大小需要夠大,保證觀眾席和表演區的距離,其設備、觀眾席、燈光,且安全性要求更高,環境也不能多噪音。故維修費比一般排練空間要高,地板、電、燈光等都需要定期保養,且劇場不是一年365日都有演出,加上近年的使用量減少,租金上升,讓營運黑盒劇場的成本及壓力更高。即便是空檔期,話劇藝團也以排練和創作作品為主,很少可以利用教學去達到收支平衡。面對場地缺乏和對表演藝術發展的渴求,也是為何一個城市需要經營劇場空間的原因,可讓本地有更多好作品有機會呈現,劇團本身也可能研究過,自己經營一個小型劇場去表演,比起每次租供新場地更為划算。後來,大家發覺劇目表演的門票票價永遠難以蓋過一個製作的支出,單靠政府資助,以話劇來說,多數是入不敷支,不然就是盡量收支平衡。昂貴的商廈租金,是抹殺了民辦劇場的發展空間,乃至整個表演藝術的發展前景的因素之一。




劇團對表演空間的需求

表演場地的欠缺,直接影響是劇團的發展方向,而其他非正規劇場的表演空間等地又是否適合呢?嘉宜認為「澳門正規的劇場表演空間其實很少,有些人可能覺得多功能廳也可用作表演場地,但無論是戲劇、舞蹈、音樂、多媒體、肢體劇場等,本土各藝團都已經發展到需要有更加好的硬件去完成演出,因為多功能廳並沒有專業化地針對表演藝術的設備去投放資源,大大局陽了演出形式,被迫在多功能廳做表演藝術,只會令其發展停滯,甚至退步。藝術節或藝穗節的節目因為有文化局的協助,已開拓很多公共場所讓藝團作表演區域。然而,並不是每個藝團都偏好環境劇場或在非正式劇場中演出,當然他們可以選擇,但不可以因為“可以嘗試”而抹殺他們本身有能力做正規黑盒劇場的表演,既然藝術人員在外地修讀表演藝術,他們就是這行業的專業,而他們所修讀的派系也正是需要一個專業空間去發展。」


藝術價值觀與藝術發展的矛盾

每年文化局都會開放活動資助予不同團體申請,不過,資助對象的類別並沒有文化藝團和大眾社團之分。「在社團式主導的澳門,很多大眾社團可能有榮譽人物去資助,並建構很多空間,可能有人會說,他們涉及的受惠人數比較大眾,相對便能夠得到更多資源和資助去建設這些空間。民辦的表演場地從來都沒有這些資助,難道藝術的價值是用所涉及受惠人數去評定嗎?這絕對是一個傳統的觀念,在藝術發展階段本來就不應該這樣被定義,這會限制很多藝術,乃至文化,教育的發展,也是一個對表演藝術不重視的想法。經營表演空間是個高消費的項目,作為這行業的人,要將表演藝術的價值讓更多人看見、知道和明白,這也是藝團的責任。」


有些人會覺得外國都是自負盈虧,為何在澳門辦藝術活動的資助那麼多,嘉宜認為「劇團有別於教學團體,不是有能力制作演出就代表能夠賺取收入,在現階段的澳門來說,不是個多勞多得的概念。其他國家的政策,可能會鼓勵自負盈虧,同一時間,他們對於藝術家的支持很高。如法國的藝術政策,每年有資助藝術家的生活費,也許政策未必資助演出製作費,但他會在其他方面提供支持,這是在澳門很多人都没有看到的層面。」


文化中心黑盒劇場

「兩年前,當時的文化局局長吳衛鳴也曾提及文化中心旁邊有個位置,屬政府用地,並承諾儘快興建黑盒劇場,以替代舊法院黑盒劇場。在2018年5月,局長穆欣欣亦曾再次表示該黑盒劇場將於2020年後落成,然則此計劃是否仍在進行當中?除了此場地,會否物色更多新的表演場地?沒有實則的溝通,不禁讓民營藝團心存疑慮。」




藝團對表演藝術發展前景的

「以往每一年,文化局的局長、副局長、廳長等都會相約本地藝團,討論表演藝術發展的狀況。對上一次是2018年初,但在近兩年文化局的人事變動後,行政程序依然未有共識,場地缺乏等未知因素的情況下,文化局對表演藝術的發展計劃到底為何?重視程度有多少?藝團該如何配合政府的想法?而政府又是否知道藝團的想法是怎樣?目前首要的,就是釋懷藝團對前景的疑慮。因為團體未必熟悉政府的政策,提出的建議可能未必符合政府的行政程序或考慮因素,但透過溝通,彼此會在討論過程中進一步了解對方的考慮,繼而想出其他可行想法,互相調整。如果政府有心的話,無論開大會,或分開幾次約不同團體討論,都是可行的;最重要是直接見面討論,唯現在暫時未見政府有這方面的行動。到底甚麼時侯才主動與民間溝通?」


韓國小劇場協會之政策

在韓國首爾大學路,其160多個小劇場被喻為全球最密集的劇場區域,不少藝廊和展覽都滙聚於此,是韓國最有代表性的文化和表演藝術的集中地,海內外的藝術工作者經常聚集於此。而小劇場協會是為政府與這些劇場交涉的社團法人,旗下有超過200多個會員,以經營小劇場為主。透過小劇場協會與政府文化部洽談,政府會撥一筆金額予協會,協會的會員便可透過協會申請資助營運。營運小劇場的會員可能是表演藝團,也可能是純粹營運劇場的工作者,或兩者並存,他們也可以不同身份去申請資助。另外,協會也會提供不同方面的資助項目,假設有80個單位申請,透過審批後,平租或者平賣給當地藝術家,可能80個單位相對於整個韓國來說,並非很多,但國家能夠藉此政策推動藝術業界發展。協會會為藝團提供不同層面的建議,如有甚麼方法申請資助更好,申請不審批的原因是甚麼,如何改善;若經營的空間出現問題時,會提供專家協助修改,讓藝團找到更合適的發展方向。另外,這些會員還可以申請資助補助劇場的空檔期,以及用作劇場空間的改善及維修。


民間劇場存在的可能性

嘉宜認為,澳門也可以參考小劇場協會的政策,未來是否會有一些通報單位,可以分享藝團的申請資料呢?而針對法務局的檢討行政條件制度,是否會參考韓國的做法,提供專家協助工廈的民辦劇場得以改善和繼續發展?既然有團體有經驗或希望營運民間劇場表演空間,政府何不一同解決 “不批" 的原因?既然在安全上有擔憂,就提供指引該如何改善,而不是”一刀切”的方法,這樣只會阻礙藝團的都發展不了。「其實大家都想安全去做每件事,達到不同政府部門規限,大家可以一起討論,互相協調。一條街有多間食肆,有安全問題時都會勸戒去改善,對工廈的民間劇場亦然,首先不要扼殺它們可以存在的可能性。不過,曾經也有人就民辦劇場的規限作出討論,有人認為規限不清晰,但亦有人覺得如果規限的界線太清晰,條件就會很高或者很死板,以民辦藝團來說,大家都不是商人,沒有資源達至這些水平。



南灣舊法院黑盒劇場上演小城實驗劇團《迴遊》(劇照由澳門文化局提供)


政府對表演藝術發展的遠景

對於會否鼓勵新的民辦劇場,則要視乎政府有沒有相應的黑盒劇場提供,其劇場的環境如何,申請的門檻是否很高,其製作成本又是否超越藝團所能承擔的,這些因素都會有所影響。「其實藝團和藝術家被培訓出來,不是用來經營劇場,而是去做更多表演藝術,花更多心機去排練或做創作,在藝術作品上取得更高的成就。但很多時侯,澳門藝術家或藝團仍需為生活費用而不斷奔波,故無法集中做藝術創作。政府若建設合適的黑盒劇場數量,他們可能未必考慮自己經營一個劇場。當然,也有些藝團希望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劇場空間,可彈性地舉辦表演。無論如何,作為政府,該有更大的遠景為本地藝團和藝術家提供更好的環境,培育本地表演藝術的發展。」至於多少黑盒劇場才為之足夠,是可以透過研究過去有多少演出在政府場地、民間劇場、環境劇場、非正規劇場等使用率而預計出來的。


2013年,澳門推出「文化藝術管理人才培養計劃」,減輕部份文化藝術工作者的生活負擔。但除了文化藝術活動、藝術管理者的補助外,會否推出更多關於民辦劇場空間的計劃,以適應現時的發展?嘉宜坦言:「在澳門想去營運劇場表演空間的,對藝術沒有足夠的熱愛,根本是自尋死路,大家都是因為很喜歡藝術,才會奮力一試。」在財政儲備逾數千億的澳門,到底有沒有足夠的劇場表演空間及設施,可以與鄰近地區看齊?本地表演藝術的發展政策,應多加思考及制定相應適宜的政策措施。

 

 

曉角話劇研進社《天龍》(劇照由曉角話劇研進社提供)

小檔案

陳嘉宜 Joanna Chan

夢劇社理事長。本地劇場工作者,工作範疇包括活動策劃、表演及創作、戲劇教學等。近年參與作品包括:2018年聯合導演英姿舞園多媒體舞劇《BLUE》,2018年演出夢劇社十週年原創作品《黃金時代》、監製澳門藝術節第二十九屆演出《匠木浮城》;策劃夢劇社青年劇場綜合培訓計劃2016-2018及擔任實踐演出戲劇指導;2017年監製澳門基金會市民專場《飄流船廠》演出、監製台北藝穗節及澳門城市藝穗節《鯨魚在小城》及《鯨魚在小城2.0》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