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貝伊德之上”：現實與虛構的裂縫

在荒蕪人煙的城市中，一隻巨鹿從建築背後探出頭來。抬頭仰望，安插在建築中攝像頭正記錄着觀展者與異獸相遇的戲劇性瞬間。由澳門青年策展人常嬋、澳門青年藝術家黃穎祥打造的展覽“佐貝伊德之上——第六十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澳門作品展”（下稱“佐貝伊德之上”）於今年春季從威尼斯移師至澳門，以異質空間引發大眾對於“誰是外人”議題的深思。

模糊的邊界

當今，人口流動極為普遍。正如“第六十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下稱“雙年展”）總策展人阿德理亞諾•佩德羅薩（Adriano Pedrosa）所言：“外人總是存在的，無論何時何地，你總會遇到外人，或者你自己就是外人。”第六十屆“雙年展”主題“處處是外人”正是將目光投射在那些被主流社會邊緣化的諸多群體上，如難民、移民、原住民、女性、黑人和LGBT人群等等。

歷經二○二三年以人工智能為主題的展覽“金花的秘密”後，常嬋和黃穎祥展開他們的第二次合作。兩人同樣擁有多個城市的生活經驗，對於大會主題深有感觸，此次他們決定把注意力聚焦在原住民與外人這一主題上。常嬋認為，原住民與外人的分界線是模糊的，並非只有外籍人士才會對此產生共嗚，即使是土生土長的澳門人，也可能會在某一瞬間感受自己與社會之間存在隔閡。換言之，“外人”的概念沒有明確的定義，它是一個擁有想像空間的詞匯。

影子”之城

展覽靈感源自於伊塔洛·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的《看不見的城市》。書中虛構了五十五座城市，黃穎祥對其中的“佐貝伊德”印象深刻。這是一座欲望之城、陷阱之城。故事中，男子們夢見一個女子在城市赤身奔跑，他們竭力追趕，卻一無所獲。醒來後，這群男子在現實中建造了一座城市，試圖以此困住那個代表欲望的女子。

佐貝伊德是一座由外人建立的城市，它不僅契合“處處是外人”的主題，也與澳門作為多元文化交融之地的背景相符。展覽的隱藏主題“城市欲望”，既指向故事中的佐貝伊德，也可視為“東方拉斯維加斯”的澳門的寫照。在極致全球化背景下，兩人深刻意識到，澳門所面臨的問題是現代化城市的共同痛點，因而“佐貝伊德之上”的敘事並不局限於澳門敍事，而是以小城為出發點，進行全球化敘事。正如常嬋所言：（“佐貝伊德之上”）“這個城市不是澳門，也不是任何一個城市，但是每一個城市都有它的影子。”它是所有城市的代名詞。

畸變

在城市構建方面，黃穎祥採用了全球廣泛使用的粗野主義建築風格，塑造了一座毫無地域特徵的城市。在滿佈沙粒和野草的土地上，異獸在四處遊走、休憩。這是一處“無人之地”，卻透過被廢棄的建築和攝像頭，暗示人類存在的痕跡。常嬋將其歸結為“欲望”——“佐貝伊德之上”正是欲望促使文明荒廢的結果，這種欲望也驅使了動物的畸變。

展場中那些引人矚目的畸變動物，是黃穎祥潛意識的投射物。二○一七年，他畢業回澳，在屠場附近的辦公室工作，每天目睹動物被運進屠場，有入無出，次年便開展以動物為主角的創作。初期，他的作品以羊為主，這與他安靜的形象相似。隨後，兔子和鹿等與現代人溫順的性格，更為接近的草食動物相繼出現。這些異獸可被視為另一狀態下的人類，或許牠們正是觀展者的鏡像。

多重視角下的身份錯位

“在創作的時候，我會思考用甚麼（藝術）媒材講述主題最合適。”黃穎祥一直致力於探索不同的方式詮譯主題，除卻大型裝置，現場還設有數碼影像及版畫。初入展室，觀展者會看見城市和異獸，產生與異獸生存於同一空間的錯覺。走到展室盡頭，透過右側的系列屏幕，觀展者將目睹自己剛才觀展的畫面，驚覺自己成為藝術品的一部分。左側以博物館形式陳列異獸版畫，常嬋稱，這些版畫是冒險者到達極樂後的記錄作品。不同視角讓人陷入身份錯位。

為了營造強烈的沉浸式體驗，兩人精心設計展場每一細節。“從那裡出發，再走上六天七夜，你便能到達佐貝伊德，月光之下的白色城市……”。昏暗的展場中，實用性的燈裝置用於塑造夢的氛圍，其既能代指月光，也可被視為城市殘留的光源。閉上雙眼，展場沒有播放音樂，在無聲中，觀展者靜心與作品連接，與自己對話。

不設限的藝術連結

二○二四年，“佐貝伊德之上”在“雙年展”展出約八個月。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展者在展場的留言簿上寫下感悟，更有不少觀展者將感悟轉化為圖像，通過文字和圖像在簿中建構另一座“佐貝伊德之上”。本年度，這場屬於“佐貝伊德之上”的夢從威尼斯延展到澳門，續以發揮其強大的感染力與影響力，啟發大眾思考“外人”的意涵，並告訴澳門年輕藝術家，用心創作將有機會登上國際平台。

回顧常嬋和黃穎祥的合作歷程，從探討人工智能主題的“金花的秘密”，到登上國際藝術殿堂的“佐貝伊德之上”，再到今年春季在澳門新商業藝術空間蓮花藝術中心藝術空間同期展開的新展覽“隱秘的絮語——黃穎祥、黃霐雴雙人展”。在三次合作中，兩人終不設限，隨着時代變幻，持續直面及叩問與人類和社會相關的深層命題，以展覽再地與大眾建立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