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桂樓》劇評

第二十三屆澳門城市藝穗節中，由卓劇場藝術會主辦的《蘭桂樓》，是一部極具戲劇張力的作品。劇作以十九世紀中葉契約華工被販賣至古巴為背景，講述主角鄭海的命運。

故事的開始，是一名鄉下青年鄭海因謀生輾轉到澳門，在澳門經歷短暫快樂的時光後，卻遭人欺騙淪為“豬仔”，被販賣至遙遠的古巴。去往古巴漫長的航程中，由於非人的對待，鄭海身邊的“豬仔”日復一日死亡，使他心靈逐漸封閉。抵達古巴後，他甚至被剝奪姓名，被殖民者改稱為“Carlos”，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名字。

經過數年勞動工作後，他被殖民者提拔，成為小賣部負責人，不用每天像其他豬仔一樣勞動。這看似脫離底層，卻是另一種煎熬，他表面上是不用勞動了，但實際上“豬仔”，也只能眼睜睜看着同胞“一批批到來、再一批批死去”。直至，昔日好友在他面前自盡，他的情緒徹底崩潰。最終，因政府禁令，他重返當日的船艙，返回澳門，卻發現早已物是人非，午後的一場大雨，更顯得諷刺與荒涼，將他的徬徨感推向極致。

劇中，兩位演員，黃珏基與吳銳民是全劇的靈魂。由黃珏基飾演現實中的鄭海，從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到鄭海所承受的痛苦與掙扎，吳銳民則化作其內心的聲音。特別是，當鄭海前往古巴之時，在大海中，吳銳民坐在樓梯間，以聲浪鼓模擬一波又一波的海浪聲，不用任何的對話，只是以黃色玻璃紙所反射的光線，就足以留白。當觀眾閉上眼睛，這一刻仿佛身處幽閉船艙，與鄭海一同漂泊在大海。在鄭海面對同胞死去的時候，吳銳民反覆呼喊“Carlos”。

表面上，這是來自殖民者的命令，但深層卻是一種自我壓抑，就像說：“算了吧，你已經不是鄭海，現在，你只是Carlos。”。隨着劇情發展，當鄭海目睹好友自殺。這時，從頸中灑出的溫熱的鮮血，這一種震撼，隨黃珏基的表情而放大。最後，長年累積的痛苦終於爆發，他以雙手猛烈捶擊雙腿，壓抑的情緒與強烈的肢體相撞，令全場空氣瞬間凝結，將全劇推向高潮。這種雙人分演的設計，使角色的內外世界交錯呼應，張力倍增。作為道具的小石頭，更將這種惆悵感發揮到極致。在劇中，鄭海不時會和小石對話，這正意味着，鄭海的內心是一種無處抒發的情感，他不知道該和誰說，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樣。雖然，這塊小石一直陪伴鄭海，但小石依然是小石，鄭海，早已不是鄭海了。

演出場地選在馬忌士圍5號的一幢老建築（據導演所言，原是機緣巧合），卻恰好與劇作相得益彰。斑駁的磚塊與狹小的空間，無需過多的修飾，構成一種自然的歷史場境。觀眾與演員僅有雙臂之距，情緒得以直接傳遞，更是無從迴避。

總括而言，《蘭桂樓》的劇情線索雖然簡單直接，部分南音旋律亦時有重複，但正因如此，更凸顯了演員與場地之間的表演張力。黃珏基與吳銳民的演繹，讓鄭海這個人物既有血肉，又有內心的裂痕；老建築的空間感，令觀眾直接沉浸於歷史氛圍之中。這或許正是《蘭桂樓》最值得回味之處，它在有限的舞台裡，讓我們在歷史與當下之間，看見一種仍未平息的漂泊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