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鐵路夢影》(Railway Dreams)改編自Denis Johnson的小說,是二○二五年於串流平台Netflix上映的電影。故事背景橫跨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以伐木工兼鐵路工人格雷尼爾(Joel Edgerton飾)的生命軌跡為敘事核心,描繪美國鐵路建設時期的勞動者,如何在國家快速發展與資本擴張的浪潮中,被消耗、被遺忘。電影並未以史詩性的角度重現拓荒年代的榮光,透過一名沉默寡言的小人物,反向拆解“美國夢”作為現代神話的虛妄本質。
格雷尼爾是一個極度被動的角色。他不追求成功,不談論未來。直到組成了家庭,他的人生才有了清晰的輪廓和目標,他始終在勞動、遷徙,在得到與失去之間循環往復,他的命運從不掌握在自己手中,與時代巨輪緊扣在一起。導演刻意排除了明顯的戲劇衝突,轉而以片段式的日常堆疊出時間重量,使角色被歷史吞沒。這樣的敘事方式,讓《鐵路夢影》更接近一部存在主義色彩濃厚的影像小說,而非傳統意義上的歷史電影。

將個體固定在既定方向
鐵路在片中是一個高度象徵化的存在。它代表進步、秩序與國家版圖的擴張,卻同時是一條冷酷的軌道,將個體固定在既定方向。格雷尼爾參與修建的鐵路越長,他能選擇的人生路徑卻越少。電影透過這種矛盾,指出現代化並非單向的福音,而是一場建立在勞動者犧牲之上的集體幻覺。繁榮,往往只屬於遠方的城市與資本,而非那些真正鋪設道路的人。
本片在影像風格上,呈現出一種冷靜而節制的美學。大量自然景觀的遠景鏡頭,高聳的樹木、廣袤的雪原、靜止的河流,不斷中斷人類活動的敘事節奏,使觀眾意識到,文明的進程在大自然面前,微不足道。這樣的處理方式,令人聯想到濱口龍介的《無邪之境》。兩部作品雖然時代與文化背景迥異,卻在創作立場上形成了耐人尋味的對話。

《無邪之境》描繪村莊原住民與資本勢力之間的對抗,透過自然環境變化,反映現代社會對地方生活秩序的侵蝕;《鐵路夢影》則將鏡頭轉向工業化初期的美國,呈現資本尚未完全制度化之前,個體如何在看似充滿可能性的時代中逐漸失語。兩部電影皆未將自然浪漫,化為純粹的避世空間,而是視其為一種冷靜的見證者:它不為人類的悲劇發聲,卻持續存在,反襯出人類行為的短視與自大。

反思人類中心主義
片中多次出現獵鹿的場面,成為連結兩部作品的重要隱喻。在《無邪之境》中,對野生動物的處置,象徵人類以“合理需求”之名介入自然;在《鐵路夢影》中,鹿的死亡則更貼近生存本身的殘酷現實。這些場面並不帶有情緒渲染,以近乎冷漠的方式呈現,使暴力顯得日常且不可避免。正是在這種不動聲色之中,電影完成了對人類中心主義的反思。
Joel Edgerton的陰鬱氣質非常適合角色的設定,格雷尼爾幾乎不表露情緒,面對親人離世與關係破裂,也只是默默承受。這種情感上的遲鈍,除了是角色的成長缺陷,更是一種長期被勞動與孤立所塑造的狀態。電影藉由這樣的表演,讓觀眾感受到,美國夢並非轟然崩塌,而是像肥皂泡一般,在尚未真正成形之前便已消散。

《鐵路夢影》始終維持高度的敘事克制。它拒絕將角色塑造成受害者,也不試圖為其命運提供道德出口。導演選擇後退一步,讓時間自行流動,讓失去自然發生。這種冷靜的觀看姿態,使影片的批判不流於表面,而是滲透在影像與節奏之中,成為一種後勁極強的不安感。
被忽略的生命狀態
總結而言,《鐵路夢影》並非一部關於成功或失敗的電影,而是一部關於“被忽略的生命狀態”作品。當鐵路最終鋪設完成,歷史似乎向前邁進了一步,格雷尼爾的人生卻未因此獲得任何完成。《鐵路夢影》所呈現的,正是一個被神話包裝的美國夢,其光澤如肥皂泡般短暫而脆弱。當泡沫破裂,只剩下延伸至遠方的鐵軌,那些無法被記住的身影,靜靜地站在歷史的邊緣。


發佈者:蘇 兆偉,轉載請註明出處:https://fantasiamacau.com/2026/01/30/%e3%80%8a%e9%90%b5%e8%b7%af%e5%a4%a2%e5%bd%b1%e3%80%8b%e8%82%a5%e7%9a%82%e6%b3%a1%e8%88%ac%e7%9a%84%e7%be%8e%e5%9c%8b%e5%a4%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