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2025年9月28日晚,在塔石的萬象畫廊書屋,一場別開生面的文化沙龍——第二十三屆澳門城市藝穗節“花生友之約”正在進行。空氣中彌漫着花生的鹹香,長桌兩旁圍坐着一群對藝術充滿熱忱的人們。他們身份各異,有來自香港、內地和澳門的藝評人,有本屆藝穗節的創作團隊,有新設立的藝穗導賞團成員,還有聞風而至的公眾。在澳門《瘋》藝術雜誌執行主編張少鵬的主持下,一場圍繞本屆藝穗節的深度對話就此展開。

本屆藝穗節以“城市漫遊”為主題,試圖打破傳統劇場的束縛,讓藝術在城市的肌理中自由生長。而“花生友之約”則像一個縮影,將這些散落在城市各處的藝術思考重新聚集、碰撞、發酵。這場近兩小時的對話,不僅僅是對各個作品的回顧與評點,更是一次關於澳門當代藝術生態的集體反思。本文將以對話錄的形式,盡可能還原現場的思辨氛圍,呈現藝術家、評論人與公眾之間真實而坦誠的交流,並從中探尋本屆藝穗節所勾勒出的“三維一體”(空間維度、文化維度、情感維度)的城市藝術新圖景。

主持人(張少鵬):各位朋友,歡迎來到今年的“花生友之約”。今天我們這裏的組成很特別,有藝術家、藝評人、導賞團的朋友,還有一位特別的公眾參與者。我們希望創造一個輕鬆的氛圍,讓大家可以吃着花生,聊聊藝術。今年我們換個玩法,一張長桌,大家暢所欲言。我先設定一個簡單的框架,大家可以從四個方面來聊:第一,你觀看演出時的主觀感受;第二,作品中的藝術元素,比如肢體、聲音、燈光等;第三,你認為演出的意義是什麼,比如文化價值、社會功能;第四,場地的選擇,以及場地與作品的關係。當然,這不是硬性規定,大家可以自由發揮。
空間的再造:當劇場走出劇場
主持人:我們先從《蘭桂樓》開始吧,這個作品在一個很特別的空間——原咖啡進行。嘉文可以和我們分享一下創作過程嗎?

葉嘉文(卓劇場):其實我們一開始是看着藝穗節的章程來創作的。澳門的藝穗節和其他地方很不同,它沒有特定的主題或藝術總監,所以我們盡量去滿足章程裏的一些要求,比如場域特定(Site-specific)、延伸活動、多媒體等等。老實說,我們一開始並沒有想得很遠大,反而是觀察到一個現象:現在的觀眾越來越被各種電子設備吸引,現場參與的魅力似乎在減弱。我們就在想,能不能做點什麼來回應這個現狀。
主持人:我看了《蘭桂樓》,印象很深。它在一個非常小的空間裏,融合了說書和劇場的形式。我記得導演說,本來只想做個說書,後來加入了劇場元素,用簡單的燈光就在那個充滿歷史感的舊建築裏,營造出一個可以承載“賣豬仔”這段宏大歷史的想像空間。一個小小的咖啡館,卻能讓人想像到從澳門到南美洲的萬里之遙,這就是“想像無限”的魅力。

Suzuki(《奶娃我謝謝謝謝妳》):說到空間,我們的演出也是在一個咖啡館。我記得我生完孩子第五天,情緒崩潰,在家裏跑來跑去,最後衝進了這家咖啡館。店員遞給我一杯水,我才冷靜下來。從那一刻起,我就決定要在這個地方做一個作品。所以這個空間對我來說,有着非常個人的意義。

劉瑩(香港藝評人):我很喜歡《奶娃我謝謝謝謝妳》這個作品。香港很少有這種中小型、輕巧的、在非劇場空間進行的演出。它很好地運用了咖啡館的三層空間,來展現三個女性在生育這件事上不同的困境。觀眾跟着演員在空間中游走,整個體驗非常流暢,很有啟發性。原來在一個咖啡館裏,可以玩出這麼多花樣。
主持人:這就引出了一個很有趣的點,藝穗節很多演出規模都很小,觀眾可能就十個八個。從成本來說當然很高,但對於觀眾來說,體驗是無與倫比的。你可以和演員靠得那麼近,那種沉浸感,是在大劇場裏完全感受不到的。Suzuki,你們怎麼看“沉浸式”?
Suzuki:我們的導演是內地人,他說現在內地“沉浸式”這個詞已經被玩爛了。很多所謂的沉浸式,其實只是環境劇場。導演認為,真正的沉浸式,首先“你的屁股要離開你的凳子”。觀眾需要在一個被精心設計的路線裏,跟着故事去游走,去探索。如果只是坐在一個特別的環境裏看戲,那不叫沉浸式。
非遺的迷思:在傳承與消費之間
主持人:說到場地,兆恆的《涼茶文化發展協會》演出直接把舞台搬進了涼茶舖,這也很有意思。

馮兆恆(《涼茶文化發展協會》):我們演出的那家涼茶舖很有特色,老闆是中醫師,會幫客人看舌診脈,判斷你適不適合喝涼茶。我們就想,涼茶這個東西好像沒什麼人推廣,能不能用表演的形式來做點什麼。一開始我們也沒想“非遺”這個概念,只是想在涼茶舖裏發生一些事。但後來去研究,發現涼茶的“非遺”是個很模糊的概念,沒有人能準確定義它到底是什麼,要推廣什麼。所以我們的演出也在反思這件事:涼茶究竟是什麼?它不是純中藥,也不能宣稱有療效,它夾在一個民間智慧和現代醫學之間的模糊地帶。
主持人:這很有趣。一般我們做創作,可能會先有一個宏大的論述,但你們是從實踐中發現了問題。你們的演出最後,涼茶舖的店主本人會走出來,告訴大家涼茶只是一個“清潔劑”,幫你洗滌一下身體,但真有病還是要去看醫生。這個結尾很有力量。
馮兆恆:是的,因為我們和店主溝通過,他們其實不太想搞太多事,不想被過度消費。這就讓我們思考,當一個東西被貼上“非遺”的標籤,但持有者本身又不想去推廣和言說的時候,它會處於一個怎樣的“真空”狀態?好像只有我們這些創作者在“消費”它。這就引申出一個問題:標籤化,會不會反而限制了創作,或者引導創作走向一個並非自願的方向?
葉嘉文(卓劇場):我覺得這個思考過程很重要。我們不是說“非遺”不好,但有時候,這些標籤或者說官方的“agenda”,確實會引導創作者去追求某些東西。但反過來想,這也是一個機會,讓我們每一次都重新去定義,我們自己認為的藝術是什麼,藝穗節是什麼。
小丑的真誠:在失敗中尋找快樂
主持人:今年還有一個很特別的項目,就是Joyce的“同謀共玩小丑藝術節”,把小丑藝術帶到了街頭。Joyce,你們在和公眾互動時,最大的困難是什麼?

Joyce(同謀共玩小丑藝術節):最大的困難是大家會害羞。我們在街上邀請路人穿上小丑的服裝走秀,一開始沒人敢。後來我們的主持人很厲害,他先自己穿上,帶着我們走一次,大家看到原來沒那麼難,才開始慢慢參與進來。
主持人:你們的演出場地在一個遊客很多的區域。這就提出一個問題:街頭藝術,我們到底是要取悅遊客,還是要回歸本土藝術?這個平衡點在哪裏?
Joyce:其實來看我們演出的,除了遊客,也有很多附近的街坊。他們說,平時來這裏就是吃吃喝喝,沒想到能看到藝術表演,覺得很新鮮。所以我覺得,在一個遊客區做演出,同樣可以讓本地市民對這個地方產生新的認識。

Debbie(藝評人):我很喜歡這個小丑藝術節,它老少咸宜。最打動我的是它的“真誠”。它裏面設計了很多失敗的情節,小丑們不斷嘗試,不斷失敗,又不斷自嘲和互嘲。這其實就是生活本身。我們如何在挫敗中去經歷、去體會,甚至去玩味它,這件事本身就很精彩。它打破了我們對於“取悅遊客”的刻板印象,不是那種華麗的、甜膩的東西,而是用一種真誠的失敗,和所有人溝通。
結語:在漫遊中構建城市文化共同體
主持人:時間差不多了,我來做個簡單的總結。今天這個長桌論壇,是一個意外的收穫。本來我們想分組討論,但現在這樣,反而讓所有人的聲音都能被聽見,形成了一次難得的跨團體交流。從《蘭桂樓》在咖啡館裏對歷史的深情回望,到《涼茶》在市井中對非遺的現實詰問;從《奶娃》在三層空間裏對女性困境的精準剖析,到小丑藝術節在街頭巷尾與公眾的真誠互動……我們看到,本屆藝穗節的藝術家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實踐着“城市漫遊”的理念。
他們將劇場的邊界無限延伸,讓原咖啡、涼茶舖、白鴿巢公園都成為了創意的發生地(空間維度);他們深入挖掘本土文化,無論是“賣豬仔”的歷史,還是涼茶的民間智慧,都成為了創作的源泉(文化維度);他們觸碰着當代社會最真實的情感脈搏,從生育的焦慮到失敗的坦然,引發了觀眾強烈的共鳴(情感維度)。
這“三維一體”的藝術實踐,共同構建了一種獨特的城市體驗。觀眾不再是被動的觀看者,而是在城市中漫遊的探索者,與藝術不期而遇。而藝穗節本身,以其小眾、親密、高性價比的特點,為這種邂逅提供了最佳的土壤。在這裏,藝術家與觀眾的距離被無限拉近,創作的初衷與觀看的感動得以直接交流。這或許正是澳門這座小城,在構建“文化澳門”的宏大願景下,所能貢獻的最具活力的藝術樣本。一場“花生友之約”終將結束,但由它所激發的關於藝術與城市的對話,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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