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澳門特區政府公布了新一批《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新增了包括土地信俗、舞龍舞獅、葡撻製作技藝等12個項目,使名錄總數增至24項。這一舉措彰顯了政府對保護在地文化遺產的決心與努力,也讓公眾的目光再次聚焦於這座城市豐富多元的文化肌理。然而,在名錄擴容的官方認可之外,這些承載著集體記憶與傳統技藝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尤其是表演藝術類項目,其在當代社會的真實生存狀況,卻遠比一紙名錄來得複雜與嚴峻。
在眾多非遺項目中,粵劇無疑是極具代表性的一例。作為與香港、廣東共同擁有並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的文化瑰寶,粵劇在澳門有著深厚的歷史根基和群眾基礎。然而,當我們將視角從宏觀的文化政策轉向微觀的民間實踐,走進那些依然為粵劇傳承默默耕耘的社團與藝術家時,會發現一幅交織著熱愛、堅守、困難與焦慮的真實圖景。本文將以澳門粵劇為切入點,深入剖析其在當下面臨的資源、潮流與動力三大困境,並藉此反思在推動非遺活化與傳承的道路上,我們應如何在新舊之間找到接軌的可能,讓傳統藝術真正在當代社會“活起來”。

困境一:資源不足——熱情的付出與現實的骨感
澳門粵劇界面臨的首要困境,是資源的結構性短缺。這首先體現在專業場地的匱乏上。與鄰近的香港、內地擁有大量配備完善舞台設施的社區會堂不同,澳門專為粵劇設計的表演場地屈指可數。這極大地限制了本地粵劇團體的排練與演出頻率,使得如“怡情雅敘粵劇社”在瘋堂十號創意園這樣的非典型劇場空間進行演出,成為一種因地制宜的常態,既是創新,也透著無奈。與場地匱乏並行的是人才結構的“業餘”性質。澳門的粵劇團體大多由業餘愛好者組成,缺乏擁有完整前、後台團隊的職業劇團。這意味著一場演出從策劃、排練到燈光、音響、服裝、化妝,往往需要演員們親力親為,這種“兄弟姊妹班”的運作模式,雖凝聚了團隊情感,卻也大大增加了藝術生產的難度與不確定性,難以實現規模化、常態化的發展。本地社團的運作高度依賴於政府的資助,然而資助金額的多寡直接決定了活動的規模與質量,所謂“睇餸食飯”。在近年資助申請愈發困難、各項成本不斷上漲的背景下,大部分參與者都是出於對粵劇的熱愛而義務付出,僅有微薄的“車馬費”。這種近乎無償的奉獻精神,是澳門粵劇得以維繫的重要支柱,卻也暴露了其脆弱的產業基礎,長遠來看,單純依靠熱情顯然難以為繼。
困境二:潮流不足——多元娛樂衝擊下的觀眾斷層
如果說資源問題是內部發展的掣肘,那麼潮流的變遷則是外部環境帶來的巨大挑戰。在一個電影、網絡、電子遊戲等多元娛樂方式佔據絕對主流的時代,粵劇這門古老的舞台藝術,無可避免地要面對觀眾群體老化和流失的現實。對於在數字時代成長起來的年輕一代而言,粵劇的審美範式、敘事節奏和表演程式,都顯得相對陌生和遙遠。這種現象並非澳門獨有,而是全球傳統藝術在現代化進程中共同面臨的困境。儘管本地社團曾嘗試邀請學校組織學生觀看演出,並將其視為“播下一粒種子”,但所有人都清醒地認識到,要讓這顆種子在年輕人的心中發芽、成長,絕非易事。粵劇對年輕一代的吸引力,往往需要特定的機緣巧合與深度引導,難以形成普遍性的興趣。觀眾的斷層,不僅意味著市場的萎縮,更直接威脅到藝術的傳承。沒有了年輕觀眾的喝彩與共鳴,舞台上的帝王將相、才子佳人,其故事又該說給誰聽?這種疏離感,構成了澳門粵劇傳承中最深層的焦慮。

困境三:動力不足——傳承焦慮與創新瓶頸
資源與潮流的雙重困境,最終指向了傳承的動力問題。這份動力不足,體現在兩個核心層面:人才培養的目標錯位與創新路徑的話語失效。首先,在人才方面,我們必須區分“志趣”與“專業”的分野。在澳門的社會結構與產業現實中,期望粵劇能像主流行業那樣培養出大量的全職專業人才是脫離實際的。絕大多數的參與者,其本質都是業餘愛好者。因此,傳承的動力問題,或許不在於未能將業餘愛好者轉化為專業演員,而在於我們是否過於執著專業化的單一標準,而忽視了業餘發展本身的價值。與其為入行專業的數量極少而焦慮,不如切合澳門的實際情況,將目標調整為“加大業餘發展的擴散”,致力於培養更廣泛、更高質素的業餘參與群體。當一個城市擁有大量懂得欣賞、樂於參與的市民時,這種深植於民間的文化趣味認同,其本身就是一種極具生命力的傳承,其社會價值未必遜於少數專業演員所帶來的影響。其次,在創新路徑上,傳統藝術往往陷入一種“內部視角”的困境。對於許多青壯年的外行者而言,非遺更像是一種“活化石”,他們首先看到的是其與當代生活的隔閡乃至衰敗感。在這種情況下,僅僅在傳統框架內進行改良,堅持使用固有的話語體系去“馴化”或“教育”外部群體,效果往往適得其反。創新的核心,應是話語方式的轉換,即主動採用外部群體,特別是年輕一代所熟悉的話語方式和溝通邏輯,與他們進行一場平等的對話。這不是簡單地迎合潮流,而是將傳統藝術的核心魅力,用一種全新的、易於理解和接受的語言重新編碼和轉譯。如何打破固有的話語壁壘,在潮流與傳統之間實現真正的融合,而非單向的灌輸,這才是決定粵劇能否在當代獲得新生的關鍵。

結語:從“保存”到“活用”,讓傳統在當代重生
澳門粵劇的案例,促使我們重新思考非遺傳承的根本路徑。將資源從殿堂級的專業扶持,轉向激活廣大業餘群體的文化趣味,這不僅是策略的調整,其本質更是一種戰略性的“資源下沉”。在推動社區發展的同時,我們也在思考如何將文化向大眾進行更有效的推廣。這種植根於大眾文化需求的思路,本身就具備巨大的潛在旅遊價值。放眼國內,成功的文化產業項目,無不是將基地建設與大眾文化需求接軌作為首要任務,再結合文化產品的獨特性與傳播力進行推進。從河北以《紅樓夢》為主題的沉浸式體驗,到武漢的實景劇“知音號”,再到上海的現象級作品“夜不眠”(Sleep No More),它們的成功,均是透過多媒介文化產品的深度結合,創造出全新的演藝產品。這些案例證明,傳統敘事與當代科技、在地文化與國際視野的融合,能夠爆發出驚人的市場能量。

回到澳門,我們也曾有過如“水舞間”這樣長壽且享譽國際的大型演藝產品。它的成功,同樣在於其突破了單一的表演形式,融合了戲劇、舞蹈、雜技、高科技舞台等多種元素,創造了獨一無二的觀賞體驗。那麼,粵劇的“出圈”,乃至澳門眾多非遺項目的活化,是否也能從這些成功的商業模式中汲取靈感?我們能否不再僅僅滿足於原汁原味的“保存”,而是大膽地將其作為一個核心IP,圍繞它進行多媒介、跨領域的創意開發,打造出既有傳統底蘊、又具當代美感的全新文化產品?

這或許才是“非遺活化”的真正要義——它不是讓“活化石”保持原樣,而是賦予它在新時代中不斷演變、自我造血的生命力。當粵劇不再只是戲曲愛好者的專屬,而是能像上述項目具有商業的文化的生命力時,成為吸引遊客、引發全城熱議的文化事件時,我們才能說,這份寶貴的文化遺產,真正實現了與時代的共舞。

發佈者:張 少鵬,轉載請註明出處:https://fantasiamacau.com/2026/02/26/%e5%96%a7%e5%9b%82%e6%99%82%e4%bb%a3%e7%9a%84%e6%96%87%e5%8c%96%e5%ae%88%e6%9c%9b%ef%bc%9a%e5%be%9e%e7%b2%b5%e5%8a%87%e5%9b%b0%e5%a2%83%e7%9c%8b%e6%be%b3%e9%96%80%e9%9d%9e%e9%81%ba%e5%82%b3%e6%89%b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