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進飄着點心香氣的傳統茶樓,圓桌上鋪着懷舊桌布,茶壺冒着氤氳熱氣。這本該是家族團聚的熱鬧場景,但在《獨腳宴》的演出空間裡,每張桌子旁坐着的卻不一定是血緣親人,而是一群因戲劇而暫時相聚的陌生人。編劇黃鼎云創造的這場沉浸式環境戲劇,就從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場景開始,帶領觀眾展開一場關於“團聚”的深度思考。

當團圓成為一種矛盾
黃鼎云談起創作初衷時,目光中帶着對當代社會的細膩觀察。最初觸動他的是現代人對於“團聚”那種矛盾複雜的心情。疫情過後,我們的生活形態發生了根本性改變。遠距辦公、跨時區工作讓物理上的分離成為常態,心理上的距離似乎也隨之拉大。他緩緩道來,“最親近的人,有時候反而最不想見面;那些半生不熟的親戚們的‘關心’,常常讓人不知所措”。

這些觀察引發更深層的思考:既然如此,為何我們還要團聚,其意義究竟是甚麼?這個問題成為《獨腳宴》創作的起點,也成為貫穿全劇的核心質詢。黃鼎云表示,隨着創作過程推進,團隊將焦點凝聚在“移動”這個概念上。正是因為有移動,才需要有相聚。相聚的本質,其實就是分離。這個看似矛盾的發現,卻道出了當代社會的某種真實。
一個人的宴會,眾人的孤獨
《獨腳宴》這個標題本身就充滿着多重意涵。黃鼎云解釋:“獨腳”既指的是單一演員的表演形式,也暗示着一個人的宴會,在想像中舉辦熱鬧的團年飯。這種孤獨與熱鬧的對比,恰好呼應現代人在團聚時的複雜心境。
演出中,演員劉業健要獨自撐起全場,在觀眾的餐桌間穿梭遊走。他形容這次演出是“既驚險又珍貴的經驗”。作為第一次嘗試獨腳戲的演員,要在有限的排練時間內掌握這種沉浸式表演,確實是挑戰。劉業健坦言,最困難的是演出場地只能使用三次,加上需要與觀眾即興互動,很多效果必須在真實演出中才能見分曉。
他還記得綵排時的緊張心情:“要顧慮的東西太多了,自己的表演、場地的適應、觀眾的反應,那次綵排後確實有些挫敗感。”後來,他找到了突破的關鍵。“如果把觀眾都當成自己的親戚朋友,只是單純地想一起度過愉快的晚上,一切就變得簡單多了”。這種心態的轉變,某種程度上也呼應作品想要探討的主題——如何真誠地與他人相聚。
茶樓裡的空間記憶
選擇在傳統茶樓演出,是《獨腳宴》另一個巧妙的安排。監製陳詩琪分享了她對茶樓這個空間的獨特情感。“在我的記憶中,小時候的團年飯只要有老一輩坐陣,所有親戚都會聚首一堂。上一代兄弟姊妹多,團年飯動輒三四十人,坐滿好幾圍,那種熱鬧是現在很難見到的”。
她坦言,隨着長輩離世,堂表兄弟姊妹各自成家,團年飯開始拆分成一個個小單位,當年的盛況不再。這種變遷,正是《獨腳宴》想要探討的現實。茶樓作為傳統的社交場所,見證家族聚會的變遷,也承載了許多人的集體記憶。
舞台設計上,茶樓中的圓桌群環繞着中央演區,形成強烈的視覺隱喻。陳詩琪解釋:“圓桌本身就是團圓的象徵,眾多圓桌包裹着中央演區的設計,更強化了這種隱喻。每一張桌子都在訴說不同、卻又緊扣主題的故事;每一張桌子都為缺席的親人預留了一個座位,讓‘重聚’在想像中發生”。
臨時家人的表達手法
黃鼎云將表演形式形容為“跳島旅行”。“每張觀眾的桌子都像是一座島嶼,表演者在島嶼間穿梭,一個故事串連着另一個故事,這些故事互有關聯又互相獨立。”這種表演方式打破了傳統劇場的第四面牆,讓觀眾成為演出的一部分。

演出中運用了多種媒介,包括日常物件、攝影機、相片、圖畫、錄音等,來講述與“移動”和“團聚”相關的故事。黃鼎云強調:“這些故事不僅限於澳門,而是圍繞着大灣區,甚至延伸到印尼、加拿大等地。因為澳門本身就是一個富含歷史的半島,有人來、有人走,這種川流不息,才造就它豐富的文化肌理。”
《獨腳宴》特別強調,觀眾的參與和互動。陳詩琪表示,他們邀請同桌的觀眾組成“臨時家人”,在觀看演出的過程中,每位觀眾都對故事中描述的家庭關係產生自己的記憶投射。“每場演出,因為觀眾互動而形成的氛圍,獨一無二,不可複製的,這正是我們想要傳達的,珍惜面對面相聚的時光”。
這種理念在當代社會顯得格外有意義。演員劉業健在演出過程中,有着深刻體會。“在兩場演出裡,我都能感受到觀眾的真誠回應。當人們放下手機,專注於彼此之間的交流時,那種真實的互動變得特別珍貴”。他不禁反思:“從何時開始,人與人之間放下手機的交流,變成如此難得的事?”
在時代中創造新傳統
黃鼎云強調,《獨腳宴》並非想要批判特定的社會現象,也不是要鼓吹回歸傳統,所有傳統都是被創造出來的。我們應該在時代脈絡下創造屬於自己的傳統,這種觀點為作品增添了更開闊的視野,不是懷舊地感嘆傳統的消逝,而是思考在當代條件下,“團聚”可能具有的新意義。作品特別關注到數字時代對人際關係的影響。
黃鼎云指出:“很多時候,我們面對熒幕久了,覺得自己與對方很熟悉,但實際碰面時,卻不知道該如何互動。”這種數字溝通,與面對面交流的落差,成為作品想要探討的另一個面向。雖然《獨腳宴》根植於澳門的本土經驗,但創作團隊特意為作品注入了跨文化的可能性。陳詩琪透露:“這個題材在大中華地區有一定的共性,我們在創作中明確預留在地化題材可以替換的部分,為日後在不同城市演出預留了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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