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當劇場成為返回記憶的儀式
對於怪老樹劇團的演出,筆者並不陌生。從疫情期間城市藝穗節中,引領觀眾以身體重新丈量社區紋理的《又看·祐漢》,到以實驗劇場形式,在《Court Theatre:土地戲法》中對桃花崗土地問題進行思辨交鋒,該劇團對澳門本土社區議題的關切,已然成為其創作中一條清晰可見的脈絡。在本刊的定位中,社區從來都是一個無法繞開的核心主題,而怪老樹劇團的持續實踐,正是在不斷追問:藝術如何介入社區?劇場如何成為凝聚居民情感、反思城市變遷的空間?
此次《祐漢新新村》的演出,作為祐漢的怪老樹・最終章,更像是一次告別的儀式。它並未採用宏大敘事,而是以一種極其個人化、沉浸式的體驗,引導我們重返即將消逝的祐漢七棟樓。對筆者而言,任何關於這片澳門人口最密集、最具草根意味,且與筆者童年潛意識相連的區域的藝術創作,都是不容錯過的。本次活動,筆者與太太參與的是12月6日晚間的場次,演出始於舊街市,在夜色中穿過迷宮般的橫街窄巷,短暫駐足於公園的裝置藝術前,最終抵達其中一個居民單位,在一個充滿象徵意味的算命場景中,詰問祐漢的未來。整個過程歷時約九十分鐘,我們深知,這樣的體驗僅此一次,每一次都是最後一次。當推土機的轟鳴聲響起,這片承載了幾代人記憶的樓群終將化為瓦礫,而這次獨特的觀演經驗,將沉澱為日後回味這段歷史的珍貴線索。
本文將以筆者親身參與的經驗為基點,從三個層面展開探討:一、從法國歷史學家皮埃爾・諾拉(Pierre Nora)的記憶之場(Lieux de mémoire)理論,剖析祐漢七棟樓作為一個集體記憶載體的失落與重構;二、結合個人生命史,探討該演出如何喚醒潛藏於個人無意識中的童年回憶,並思考其與城市變遷的關係;三、以香港九龍城寨的文化符號為參照,反思澳門在面對相似歷史遺產時的遺憾與可能性。最終,筆者希望藉此思考,在一個急速追求財富增長的城市中,我們應如何安放那些看似無用卻關乎人性本質的人文關懷。
一、記憶之場的失落:在廢墟之上,我們為何需要歷史?
法國年鑑學派第三代史家皮埃爾・諾拉在其主編的鉅著《記憶之場》中,提出了一個影響深遠的概念。他指出,當我們不再擁有自發的、活生生的記憶環境(milieux de mémoire)時,便會開始主動創造記憶之場(Lieux de mémoire)。這些場是歷史的遺存,是我們意志與情感所投注的對象,它可能是具體的場所(如凱旋門)、符號(如國旗)、人物(如貞德),甚至是儀式或文本。其核心功能在於,阻止時間的侵蝕,抵抗遺忘,將事物的狀態固定下來,……以可感的方式捕捉不可捉摸的過去。諾拉的理論誕生於一個感受到傳統正在迅速流逝的法國,他試圖通過對這些記憶之場的探詢,重構法蘭西的國族認同。
將此理論投射到當下的澳門,祐漢七棟樓無疑是一個極具典型性的記憶之場。它不僅僅是七棟殘舊的建築,更是澳門社會特定歷史階段的活化石。對於澳門居民,尤其是回歸前大量湧入的新移民及其後代而言,這裡承載了一段複雜而深刻的集體記憶。它是現今社會中堅力量的童年遊樂場,是無數家庭落地生根、為生活打拼的起點。它所代表的草根、基層、龍蛇混雜而又充滿生命力的樸素生活,構成了澳門城市記憶中不可或缺的底色。然而,隨著都市更新的巨輪滾滾向前,這個充滿生活肌理的記憶環境正瀕臨瓦解。居民的遷出、社區網絡的解體,都意味著活的記憶正在迅速消散。在此刻,祐漢七棟樓的物理存在,便轉化為一個強大的記憶之場,成為我們寄託情感、對抗遺忘的最後堡壘。
怪老樹劇團的《祐漢新新村》演出,其深刻之處在於,它並非簡單地記錄或再現這段歷史,而是精心設計了一場返回記憶之場的儀式。演出的路徑本身就是一種隱喻:從喧鬧的街市出發,象徵著日常生活的起點;穿過黑暗狹窄的巷弄,彷彿穿越時光隧道,回到那個擁擠、混亂卻又充滿人情味的年代;最後進入一個真實的住宅單位,將觀眾的身體置於歷史的核心。這種身體在場的體驗,遠比任何文獻或影像都來得真切。演出最後的算命環節,更是一個精妙的設計。它將祐漢的命運,以一種充滿民間智慧和宿命感的方式呈現出來,迫使每一位在場的觀眾思考:我們希望這個社區走向怎樣的未來?我們又該如何面對這場註定到來的失落?
諾拉曾言,記憶之場的誕生,源於記憶與歷史的斷裂。當記憶不再是生活的日常,它就變成了需要被書寫、被紀念的歷史。《祐漢新新村》的演出,正是在這斷裂的邊緣,進行了一次充滿詩意的縫合。它讓我們意識到,對祐漢的關注,不僅僅是懷舊,更是一種確認我們是誰的文化行動。在一個不斷追求向前看的城市裡,這樣的回望,顯得尤為珍貴。它提醒我們,城市的靈魂,恰恰存在於這些即將被夷為平地的廢墟之中。


二、童年時光的回憶:潛意識中的地理學
在參與《祐漢新新村》的整個過程中,筆者始終被一種奇特的感受所縈繞: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祐漢七棟樓作為一個文化符號的長期存在,陌生的是筆者在有意識的記憶中,並未真正在此生活過。然而,那種揮之不去的親切感,那種在黑暗樓道中穿行時莫名的心安,卻又如此真實。直到近日與母親閒聊,才偶然得知,原來在筆者一兩歲、尚在繈褓之時,確曾在順利樓短暫居住。這個發現,如同一道閃電,照亮了筆者潛意識的幽暗角落。


這段被遺忘的生命史,為筆者解開了長久以來的謎團,也讓這次觀演體驗,從一場對外部社區的觀察,轉化為一次向內心深處的探索。原來,那些筆者自以為與己無關的空間記憶,早已在無意識的層面,刻入了身體的深處。法國哲學家加斯東・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在《空間詩學》中曾探討過家宅作為我們最初的宇宙所具有的心理學意義。他認為,我們生命中棲居過的空間,會成為我們夢境與想像力的原型。對筆者而言,那段在順利樓的短暫時光,雖然未能形成清晰的記憶圖像,卻可能以一種更為本源的方式,塑造了筆者對家、對社區、對歸屬的最初感知。
《祐漢新新村》的演出,恰恰以其高度的場域特定性(Site-specific),成為了一把鑰匙,開啟了這座潛意識的記憶宮殿。當筆者跟隨隊伍,走過那些似曾相識的轉角,當空氣中傳來鄰里單位模糊的電視聲與飯菜香,當最後置身於那個小小的、陳設簡單的房間時,筆者感受到的,不僅僅是劇場藝術的精妙,更是一種深刻的重返。這是一種超越了理性認知的情感共振,是身體記憶被喚醒時的戰慄。劇場在此刻,成為了連接個人無意識與集體潛意識的橋樑。
這也引發了筆者更深層的思考:一個城市的變遷,究竟在多大程度上,重塑了我們內在的精神地理學?當祐漢七棟樓這樣的物理空間被抹去,我們失去的,不僅僅是建築本身,更是那些附著其上、代代相傳的個人與集體記憶。對於像筆者這樣的二代移民而言,我們的身份認同,正是在這種不斷變動的城市空間中被塑造的。祐漢,作為父輩們奮鬥的起點,作為我們童年記憶的背景板,它的存在與消逝,都深刻地影響著我們對澳門人這一身份的理解。從這個意義上說,怪老樹劇團的創作,不僅僅是在為一個社區書寫傳記,更是在為我們這一代人,尋找安放身份認同的精神座標。它讓我們明白,即使物理的家園終將逝去,但只要記憶尚存,只要我們還在講述關於它的故事,那麼,精神的家園便永遠不會真正消亡。


三、九龍城寨的遺憾:我們如何敘述自己的歷史?
在思考祐漢七棟樓的命運時,香港的九龍城寨是一個無法迴避的參照物。兩者在歷史背景、空間形態和社會構成上,都有著驚人的相似性。它們都是在特定歷史時期(如戰後、移民潮)中構成;它們都以極高的建築密度、迷宮般的內部結構和龍蛇混雜的社群生態而聞名;它們都承載了城市底層頑強的生命力,並最終演化為一種獨特的文化符號。然而,兩者在被拆卸後的身後事,卻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這其中,蘊含著深刻的遺憾與反思。


九龍城寨在清拆後,雖然物理空間不復存在,但其文化生命力卻以另一種方式得以延續,甚至在全球範圍內產生了巨大影響。從日本遊戲《最終幻想》、美國電影《攻殼機動隊》到近年引起廣泛迴響的港產片《九龍城寨之圍城》,九龍城寨作為一個充滿賽博朋克(Cyberpunk)美學的東方奇觀,被不斷地想像、再現和消費。這種後城寨現象,一方面固然有東方主義獵奇目光的影響,但另一方面,也反映了香港文化產業在提煉本土歷史符號、並將其轉化為具有國際傳播力的文化產品方面的成熟與成功。儘管電影中的敘事與真實的城寨歷史存在差距,但它無疑成功地喚起了新一代年輕人對這段歷史的好奇與關注,讓城寨的記憶,以一種新的、更具魅力的方式,在流行文化中得以轉世。
反觀澳門的祐漢七棟樓,當我們談論它的未來時,似乎除了推倒重建之外,便再無更多的想像。這背後,暴露了澳門在城市歷史遺產的敘述與轉化上的某種匱乏。我們擁有豐富的歷史素材,卻缺乏將其轉化為引人入勝的澳門故事的能力與意識。當香港能夠將九龍城寨的記憶,塑造成一個風靡東亞的文化IP時,我們對祐漢的記憶,是否只能停留在懷舊的感嘆和學術的探討之中?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巨大的遺憾。
當然,筆者並非主張要將祐漢七棟樓全盤保留,或將其簡單地複製為另一個九龍城寨式的旅遊景點。歷史無法複製,每個城市都有其自身的發展邏輯。但是,怪老樹劇團的《祐漢新新村》提供了一種重要的啟示:在物理空間消失之前,我們至少可以通過藝術的方式,進行最大程度的精神搶救。這次演出,就是一次極為成功的嘗試。它沒有停留在表面的奇觀展示,而是深入到社區的肌理與居民的情感深處,以一種真誠、樸素而又充滿力量的方式,為我們保存了一份關於祐漢的、不可複製的活的檔案。它證明了,藝術,特別是社區劇場,可以在城市記憶的傳承中,扮演無可替代的角色。
未來的問題是,在這次演出落幕之後,我們還能做些什麼?我們是否可以建立一個更系統的口述史檔案庫?是否可以支持更多的藝術家、電影工作者、作家,以祐漢為題材進行創作?我們能否在未來的重建規劃中,以某種形式(如一個小型紀念館、一段保留的殘壁、一個公共藝術裝置)來銘刻這段歷史?這些,都是比單純的財富增長,更關乎一個城市文化厚度的問題。
結語:在財富之外,尋找人之為人的答案

《祐漢新新村》的觀演經驗,對筆者而言,是一次深刻的靈魂叩問。它迫使我們在一個以博彩業為主導、以財富增長為核心驅動力的城市中,重新思考價值的定義。當一個社會的主流話語,被名成利就的目標所佔據時,我們是否還有空間,去關注那些看似無用的人文關懷?皮埃爾・諾拉在《記憶之場》的開篇就曾憂心忡忡地指出,現代社會的加速發展,正在讓我們失去與過去的有機聯繫。我們生活在一個只有現在的時代,歷史被簡化為奇觀,記憶被商品化。在這樣的背景下,重提記憶、重返歷史,就成為一種必要的文化抵抗。它抵抗的是遺忘,是單一的價值觀,是人之為人的豐富性被化約為經濟數字的趨勢。
筆者作為一名在澳門回歸前出生、見證了城市巨變的居民,筆者深切地感受到,我們這一代人,正處於一個關鍵的十字路口。我們享受了經濟騰飛帶來的物質成果,但也同時面臨著精神家園流離失所的潛在危機。我們對這座城市的歸屬感與認同感,究竟應該建立在什麼之上?是建立在不斷刷新的GDP數字上,還是建立在對這片土地共同的歷史記憶與文化傳承之上?
筆者相信,再多的利益,終歸要回到作為人的本質之中去尋找答案。而人之為人的本質,恰恰體現在我們的情感、記憶、同理心,以及對超越個體生命的、更宏大的社群的歸屬感之中。《祐漢新新村》的價值,就在於它以藝術的方式,為我們指明了這條回歸之路。它讓我們看到,即使在最破敗、最邊緣的角落,也蘊藏著最動人的生命故事與最值得珍視的城市記憶。
最後,筆者由衷地感謝怪老樹劇團,感謝他們一直以來對澳門社區的深耕與關注。在這個喧囂的時代,他們選擇了沉潛下來,用腳步丈量土地,用藝術傾聽心聲。筆者亦期待,未來能有更多如此真誠、如此深刻的藝術作品,在澳門的各個角落生根發芽,喚起更多居民對自己所處社區的熱愛與回憶,共同構建一個更多元、更包容、也更具溫度的社會共同體。
演出資訊
演出名稱:祐漢新新村
主辦:怪老樹劇團
裝置藝術展期:2025年11月24至12月7日
環境劇場演出日期:2025年12月5至6日

發佈者:張 少鵬,轉載請註明出處:https://fantasiamacau.com/2025/12/29/%e5%9c%a8%e6%b6%88%e9%80%9d%e7%9a%84%e8%bf%b7%e5%ae%ae%e4%b8%ad%ef%bc%8c%e9%87%8d%e6%a7%8b%e8%a8%98%e6%86%b6%e4%b9%8b%e5%a0%b4%ef%bc%9a%e8%a9%95%e6%80%aa%e8%80%81%e6%a8%b9%e5%8a%87%e5%9c%98%e3%80%8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