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本土的“光榮”之聲：一場聖樂音樂會的文化解讀

作為戴定澄教授的博士研究生，有幸與戴教授一同受邀聆聽於 2025 年 11 月 23 日在聖若瑟修院聖堂舉行的《光榮之讚》（O Gloria）主題音樂會，即是澳門聖樂生態中值得關注的一次具體實踐。這不僅是一場聆聽經驗，更是一個從研究者與現場觀察者的雙重視角，重新審視“當代澳門聖樂文化生態”契機。

音樂會由 Cantate Chorus 聲穌合唱團成員演出，雖以非盈利與非專業團體運作，卻在曲目選擇、聲音審美與排練態度上，展現出對聖樂傳統的堅持，使本次演出在宗教空間語境中更具文化意義。置身於聖若瑟修院聖堂的典雅神聖空間之中，經典聖樂作品在其獨特的殿堂聲場中層層展開，使聽眾更清晰地感知澳門聖樂實踐的真實面貌、合唱團體的文化使命，以及宗教音樂在本地社會中的延續方式。

在澳門快速城市化與文化結構轉型的背景下，宗教聖樂傳統的生命力往往來自民間團體的持續參與，非僅仰賴專業機構支持。本次演出由澳門教區禮儀委員會策劃，屬“聖樂欣賞系列”（Sacred Music Appreciation Series）之一；開場選以格里高利聖詠 Dignus est Agnus，以單聲部旋律的純淨線條與自由吟誦式流動，營造具有跨時空感的神聖氛圍，其質樸內斂的聲響直入心靈。

音樂會壓軸大戲，無疑聚焦於安東尼奧・維瓦爾第（Antonio Vivaldi, 1678–1741）的《D 大調光榮經》（RV 589），並結和亨德爾（George Frideric Handel, 1685–1759）Messiah中的合唱名作And the Glory of the Lord，形成一套兼具歷史深度與音樂會功能性的節目結構。

聖若瑟修院聖堂本身，即具高度儀式性與獨特聲學特徵，其巴羅克式祭台、穹頂設計與較長的自然殘響，更使“光榮”主題在空間中獲得加乘的象徵意義。 作為由本澳多領域的合唱愛好者共同組成的團體，Cantate Chorus 在音樂總監伍慧衡（Vivian Ng）專業訓練下，逐步建立起系統性的聲音與合唱訓練架構。 伍慧衡擁有英國牛津爵士學院音樂背景及美國聖母大學合唱指揮碩士學位，其所引導的聲音統合、風格處理與排練方法，使本場音樂會得以成為合唱團在藝術追求上的一項階段性成果展示。

聖若瑟修院的空間聲場與內心儀式感

聖若瑟修院聖堂的建築風格，以南歐巴羅克式裝飾語言為主，正面立面較為簡潔，但內部空間的體量感、拱頂結構、祭台裝飾及高穹頂都與巴羅克晚期天主教禮儀追求的視覺戲劇性，不謀而合。穹頂的中央圖案與八角形天窗，構成了獨特的光線分佈方式，使室內光線呈現出柔和卻略帶神秘的“散射感”。

本場音樂會選擇以格裡高利聖詠開場，其單聲部、非節拍性質的旋律，與聖堂空間的混響極為契合，純淨空靈。 由於聖詠的音高流動自然，節奏自由，迴響恰能強化其祈禱性質，使其成為整體音樂會的恰當引子。 值得肯定的是，合唱團在聖詠部分的音準穩定性較佳，呼吸自然統一，加之聖堂空間的聲場加持，使得開場儀式感得以建立。 然而，聖詠演唱中仍略顯緊張的聲線，偶有音尾收束不夠圓潤的情況，但在整體氣質上，仍能呈現出敬禱與肅穆的氛圍。

總之，本次音樂會在聖若瑟修院聖堂的迴響環境中，獲得額外的空間助力，使聲線在穹頂與廊柱間被柔化、延展，使聽者得以在迴響中感受到一種“被包覆”的敬禱氛圍。 此段落的成功之處並非來自華麗技巧，而是來自團員以謙遜、沉靜、專注的方式面對音樂本身; 這種態度正是澳門非專業聖樂團隊在文化生態中最珍貴的特質之一。

Cantate Chorus 向聽眾傳遞了：團隊不僅是在唱音樂，而是在實踐一種傳統，在傳承聖樂所象徵的禮儀精神與宗教審美。 這種基於內心“敬與虔誠”的堅持，亦是本場音樂會極具意義的文化層面成果。

从聖詠到亨德爾：And the Glory of the Lord的風格與技術挑戰

亨德爾清唱劇《彌賽亞》開篇的合唱And the Glory of the Lord作為一首經典英國合唱曲，以其賦格化的動機結構、三段性對比、聲部獨立性強的對位織體，以及高度宣告式的文本表達而著稱。 對於Cantate Chorus合唱團來說，這首作品的挑戰核心在於節奏同步性、聲部層次之間的平衡、音色統一與節奏動機的清晰。

然而值得肯定的是，演出現場合唱團在該曲的和聲段落，展現出良好的音準意識與聲部融合度，尤其是女聲在和聲展開部分的音色保持統一，中聲部（女低/女中）承擔穩定結構的角色， 使和聲段落具有較好的垂直性凝聚力。 若能在未來進一步提升咬字清晰度，使歌詞文本更具可辨識性，將有助於文本意義與音樂表達的同步深化。

維瓦爾第《D 大调光榮經》：技術能力與音樂性的平衡

維瓦爾第的《光榮經》（RV 589）是其宗教作品中最具代表性的合唱作品之一，其結構十二段，不僅涵蓋了從讚美到祈禱的情緒跨度，也涉及多種風格的對比，包括華彩式女聲二重唱、舞蹈性節奏的合唱段落、緩慢沉靜的祈禱段落及具有強烈宣告意味的讚美段。

對於非專業性質的合唱團而言，能夠選擇並完整呈現此作品，本身即顯示出指揮及團體對於聖樂傳統的藝術追求及對自身能力的自信。 作為一次公共呈現，本次演出整體呈現出團隊已具有足以應對大型合唱作品的基礎，並在部分段落展現具有說服力的音響與情感表達。

然而，該團體在聲樂訓練背景的團員在音色統一、節奏敏捷性、文本處理及快速段落的聯動方面仍存在可提升的空間。 在藝術追求上，團體顯然是想通過此類大部頭作品體現其合唱文化參與的價值，但在技術層面，需要循序漸進地加強聲部基礎訓練與整體合唱音響設計。

本次演出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音色特色，是假聲男高音聲部的表現。 澳門的合唱生態中較少出現穩定的男假聲（countertenor）聲部，而 Cantate Chorus 的假聲男高音具備良好的可辨識度，其音色明亮、通透但不過於尖銳，在聖堂空間中具有極佳的聲場延展性。在現場演唱中，假聲男高音能夠穩定旋律線條的走向，使音響層次更為立體。在緩和段落中，該聲部的線條平穩柔和，為整體音響增加了獨特的色彩。

不過，在某些更需要密集節奏切分的段落，如三連音及推進性動機中，假聲聲部在快速換氣與銜接上略顯吃力，偶有音色未完全連貫之處。此並非技術缺陷，而是非專業訓練環境中常見的聲帶耐力與呼吸效率問題。若能在未來加強氣息連貫訓練，將能顯著提升音樂線條的精密度。

« Laudamus te » 為維瓦爾第極具意大利歌劇式風格的女聲二重唱。它需要具備較強的旋律流動性、音色明亮度、裝飾音靈巧度以及與對方聲部的敏感平衡。 本場演出中，兩位女聲的音準整體穩定，但裝飾音的靈活性稍有不足。在演出過程中，兩位女聲以平穩、樸實而真誠的方式相互呼應，使二重唱更像是一種“祈禱中的合聲”，而非技術性的展示。

此種詮釋方式，未必完全追求聲樂藝術美學傳統中的戲劇效果，卻在宗教空間的烘托下呈現出另一種特質，即“以合唱精神演繹獨唱段落”的選擇，注重彼此聆聽、關注音色融合，並讓音樂自然融入聖堂聲場。若從合唱藝術發展的角度來看，合唱團若能未來加強團員在巴羅克風格上的聲樂技巧，包括輕巧的顫音控制、氣息的連續性與更接近義大利 bel canto 的音色光澤，將使此類段落更具吸引力。

Cantate Chorus 在 « Et in terra pax » 與 « Gratias agimus tibi » 等段落中，展現出相對良好的聲部平衡，其中女聲音色特別統一，成為整體音響穩定的重要基礎。 然而，在聲音結構與語音層面仍可見若干提升空間。由於現場實際情況男低音聲部音量不突出，整體和聲在某些段落呈現根音支撐不足的情況，使音響結構略帶“上輕下薄”的聽感。

此外，外語文本的咬字清晰度仍待加強，特別是輔音的收放與語音重音的掌握，將有助於提升音樂線條的節奏推動與結構辨識度。 同時，若能在排練中進一步強化母音位置的統一，聲音融合的長線訓練將更為成熟，讓合唱音色達到更高的一致性。

整體來看，Cantate Chorus 已在音響呈現上建立初步的方向，即便在非專業團體的條件下，仍能追求協調的聲部融合與整合性的音色，這正是本場聖樂演出值得肯定之處。

指揮與詮釋：在“穩健”與“表達性”之間取捨

從指揮藝術的角度觀察，指揮對於本場作品普遍採取了“保守但穩定”的詮釋方式，其選擇較緩的速度、明確的拍點以及精確的聲部提示，使得當天樂團成員們能在複雜對位段落中保持整體性。 然而，這種策略也使某些段落的能量推進不足，如 « Quoniam tu solus Sanctus » 原應有更高昂的情緒與更鮮明的節奏彈性，本場呈現略顯沉穩。

這並不是缺點，而是指揮明智選擇，穩定往往重於冒險。 因此，從聆聽者的視角來看，應理解其“取捨邏輯”；即在確立基礎音準與結構性之前，不宜盲目追求專業團體所能實現的速度與張力。未來若合唱團技術再進一步，指揮可在速度、節奏彈性與動態對比上嘗試更大膽的詮釋方式，使音樂更具生命力。

結語：穩健的起點與可期待的未來

此外，澳門雖具有深厚的天主教禮儀音樂傳統，但本地始終未能如歐洲城市般形成完整而制度化的教堂音樂體系，專業化的聖樂合唱訓練亦相對不足。在此文化與制度皆稍顯薄弱的語境中，不難看出Cantate Chorus 的存在，顯得尤具文化意義，作為由不同職業背景的市民共同組成的非盈利合唱團，它為澳門提供了一個難能可貴的“民間聖樂實踐空間”，使聖樂不再局限於專業音樂圈層，而得以回到信仰社群與城市文化生活的層面之中。

這類團體的運作方式與其自發性參與，體現當代澳門居民社會對文化藝術的自主投入，也使音樂會本身具有公共文化教育的功能，透過演唱格里高利聖詠、巴洛克聖樂與經典合唱文獻，讓觀眾得以重新接觸並理解歐洲宗教音樂的歷史脈絡與美學架構。 另一角度來看，Cantate Chorus 的價值已不僅止於聲音的呈現，而是象徵着澳門民間社群文化力量的凝聚與延續。

總體而言，本次《光榮之讚》音樂會展示 Cantate Chorus 在澳門聖樂生態中積極而具文化意義的角色。 在澳門這座多元文化城市中，合唱團通過音樂會讓大眾得以重新接觸聖樂，並理解其在歷史、宗教與審美上的豐富內涵。對該團體而言，本場音樂會不是終點，而是一個“穩健的起點”。未來若能在技術訓練上繼續深化，並逐步拓展其藝術表達範圍，它將在澳門合唱生態與聖樂文化中佔據更為重要的位置。

這是一場值得肯定與期待其未來發展的澳門本土聖樂合唱團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