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影展觀後:昨日即明日

劇照由Alkebu Film Production、Polymorfilms提供

柏林影展,沉默之綠(Silent Green)。那是一個夜晚,在美籍剛果導演佩特那.恩達利可.卡通多洛(Petna Ndaliko Katondolo)與比利時視覺人類學家勞朗·萬蘭克(Laurent Van Lancker)合作的43分鐘作品《尤魯古:隱密的分界》(Yurugu – Invisible Lines)首映之後。我發現自己退回到一種幾乎無法社交的狀態。小杯烈酒送到我們手中,我與瑪打(Marta Stanisława Sala)在酒吧僵直地站着,手裡的酒杯更像是某種定位物,而不是飲品。那部電影並沒有隨燈光亮起而散去,它仍然壓在肩上。它夢境般沉浸,強烈而歷史感沉重,帶着一種近乎儀式性的張力。影像沒有“放映完畢”,更像是某種東西已被啟動。

柏林影展觀後:昨日即明日
《尤魯古》定格畫面之一

我再算了一次:自己將近三分之一的人生在歐洲度過,真正落腳柏林的,其實還沒到四分之一,卻感覺更久。讓我在這裡經歷一次思想上的、帶着疼痛的重生。可以從日常生活、微妙的語調與猶豫裡,看見柏林政治氣候的轉變。我開始感覺柏林影展本身也正經歷一場藝術與言論自由的危機,這危機與我自身的身份與再現焦慮彼此呼應。這個曾以去中心化為力量的德國影展,如今的分散卻顯得曖昧,好像分散並不必然等於開放。

柏林同時也是剛果會議的舉行地,影片中的舊電影中桌子上,非洲被劃分成地圖上的線條,無視宇宙觀、語言、親族系統。看不見的線,被暴力地變成可見。在柏林觀看《尤魯古》,不可能是天真無辜的行為。

感謝勞朗邀請,讓我在再次轉身遷往葡萄牙之際,重拾那種柏林特有的振動。但更重要的,是他在這部電影中的參與,並非只是西方創作框架下的勇氣或姿態,而是一種認真的承諾,嘗試走出西方認識論的中心位置,將非西方的創造視為結構原理。電影標題《尤魯古》便承載這種張力。在多貢(Dogon)宇宙觀裡,尤魯古並非創世者,是一個不完整的存在,過早誕生,失去其互補的雙生者。

他嘗試獨自創造,結果世界因其自身而破碎。他注定在無盡之中尋求圓滿。當我把這個神話與柏林、與那場沒有互補性卻強行劃界的會議放在一起,這種共鳴在道德層面變得難以忽視。

身為人類語言的信徒,甚至大膽地說,作為一個相信語言生態多樣性價值的語言“共同創作者”,我留意到一個細節:我似乎在一段我以為是盧旺達文或斯華希里文的對話裡聽到法文“protéger”,或許是語碼轉換。但那一瞬間停留在我心裡。保護,protéger——殖民語言嵌套在另一種語言之中。語言本身攜帶統治與存活的歷史。即使在抵抗之中,也殘留迴音。語言從來不是單純的、無原罪的。

我曾想以“很久很久以前”開始一個故事,卻突然厭惡。厭惡時間只能朝單一方向前進,厭惡自己也共謀於這種線性系統,在那裡其他時間形式不過是裝飾,包括那一點點我自以為“享有”的自由。在短暫的真空裡,我看到時間不是創造性地向前,而是來回折疊,時刻彼此重複,過去失去界線地壓入現在。我難以想像,我所珍惜的一切、那份專屬的溫柔,也即是我的整個世界,或許正映照着某種我甚至不敢直視的殘酷。

電影中的時間正是如此折疊與展開。過去與現在並無等級。時間是否在那裡停止?還是現在永遠突出?佩特那提出的Ejo-Lobi哲學進一步銳化這種感知。在Nande語與林格拉語裡,“ejo”與“lobi”同時意味昨天與明天。同一個詞承載時間的雙向性。時間不再是乾淨俐落的箭頭,而是一種折疊,攜帶責任,橫跨西方編年史堅持分割的界線。在Ejo-Lobi之下,過去未曾過去,未來亦非抽象,責任坐落於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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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魯古》定格畫面之二

勞朗是筆者的恩師。觀映時,我幾乎在這種非線性的電影儀式中找到熟悉感。我辨認得出那種層層疊疊的感官敘事,辨認出拒絕線性論證、檔案與夢境與儀式與礦產開採並置的方式。但熟悉很快轉為恐懼。我必須承認,我害怕在這個辯證場域中,為不同敘事形式爭取認識論上的合法性,尤其當我仍有一隻腳踏在那些我有時視為保守、即使自稱進步的制度與話語之中。把儀式視為知識意味着甚麼?把祖先宇宙觀當成認識論,而非隱喻,又意味着甚麼?佩特那帶着來自祖先知識的自信,反覆強調這是Ejo-Lobi電影。電影作為儀式。電影作為奉獻。電影作為重新把殖民現代性拆散的東西,再度拼合。

柏林影展觀後:昨日即明日
《尤魯古》定格畫面之三

我冒昧提出自己的理解:這部電影對我而言像是一種共—自—民族誌,甚至是多重自民族誌。它動搖單數的“自我”,將作者身份分散為共在。佩特那起初獨自展開,但邀請勞朗進入並非交易式合作,這是一種結構上的必要。作者性成為聚集,而非佔有。屠羊屠牛與共享食物,並非民族誌奇觀,而是敘事的骨架。電影成為儀式空間,儀式成為認識方式。我堅持稱之為共主導(co-dominant)敘事形式,因為我相信Ejo-Lobi不應被視為另類方案,而應與歐洲中心認識論並列。

“如果你能理解,你就能;不能,就不能。”當我說想寫一篇觀後時,佩特那這樣回答。這句話拒絕翻譯成主流框架。它不尋求認可。當我意識到昨天與明天共享同一個詞時,我對“屠宰”的理解改變了。儀式性的屠宰、殖民的屠殺、當代剛果持續的資源掠奪。殖民幽靈並非回聲,像基礎設施般的牢固。它存在於鈷礦供應鏈、歐洲博物館、為影展放映供電的裝置之中。現在無比地現在。若轉身不看,那不是無知,而是同謀。

若把Ejo-Lobi從時間延伸到空間,柏林、戈馬,甚至澳門,都不再是分離的座標。柏林會議與當代掠奪折疊於同一空間。電影作為儀式,殖民暴力,會議桌,礦井,與共享的一餐共存。在這種共存之中,我們並非中立觀眾。我們牽連其中。我的柏林重生因此變得不穩定。塑造我的城市,也是劃分一個大陸的城市。尤魯古無止境地尋找完整。問題是,我們在這些破碎體制中成長,是否願意承認自身的不完整,並在尋求互補之時,不再重演支配。

柏林影展觀後:昨日即明日

發佈者:張 健文,轉載請註明出處:https://fantasiamacau.com/2026/04/01/%e6%9f%8f%e6%9e%97%e5%bd%b1%e5%b1%95%e8%a7%80%e5%be%8c%ef%bc%9a%e6%98%a8%e6%97%a5%e5%8d%b3%e6%98%8e%e6%97%a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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