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作為方法:論人類學與藝術的轉化方法

“溫柔”作為方法:論人類學與藝術的轉化方法

一、

本文旨在透過反身(思)性的書寫,將“溫柔”這個概念主題化,以作為對比利時歌神雅克・布雷爾(Jacques Brel)筆下“tendresse”(法文)一詞的暫時性中文翻譯方案。在拉魯斯的線上法漢詞典中,tendresse或許僅僅對應“溫情”一詞,但若參照英文語境,其意義至少涵蓋三個維度:表達溫暖、慈悲情感的傾向;對他者情感或福祉的關切;以及(在醫學與病理學中)被觸摸時的疼痛或不適。雖然法語中tendre一字亦傳達了食物的柔軟口感,雖不直接涵蓋醫學痛感,其本身亦暗示着脆弱性。

拙文的出發點,是擁抱諸種洋文“溫柔”完整的語義光譜,涵蓋其感性與私密性、其自身的脆弱性,及其整合對立力量的能力。溫柔並非是一種神聖化的無條件付出,而是主體對關係流動的渴望與期待。

這種源於法文語境的“溫柔”,其核心意義包含了表達溫暖、慈悲情感的傾向,對他者福祉的關切。這種關懷可從最親密的關係延伸到非親密的互動之中。例如,布雷爾對酒吧侍者“毫不溫柔”(冷酷)的控訴(Tavernier sans tendresse),便凸顯了溫柔在社會倫理中的普遍性需求。關鍵在於,溫柔必須納入其字面上的脆弱性,即其醫學意義所指的被觸摸時的疼痛或不適。

在法語和德語中,“溫柔”或許能在隱(明)喻層面上與“愛”互換,但我們必須將溫柔與“愛”(love)區分開來。同時,儘管我傾向於將其與“關懷”聯繫,亦需將其分離。溫柔的特質在於其“柔和度”,它傳達了一種相互的脆弱感,甚至是略帶痛楚的喜悅,這種柔和動機,始終包含着強烈的情感,無論是情慾或是柏拉圖式的。這種情感驅動的“柔和度”,正是我們與媽打沙律(舊譯瑪塔・薩拉)展開人類學與藝術實踐中,共同創作、共同著述與共同在場的初步理論意圖。

“溫柔”作為方法:論人類學與藝術的轉化方法

當我們橫向比較溫柔在不同語言中的深度,即可發現其流動性。例如,葡萄牙詩人費爾南多・佩索亞便是以一種溫柔的姿態來處理葡萄牙式的溫柔,其自身即體現了這種概念的流動性與非固定性。這種溫柔的概念,雖可類比為太極中的“柔”一樣,唯其目的並不在“克剛”,而在於減輕、緩和(葡文atenuar)剛硬的力量。葡語動詞atenuar(緩和、減輕)源自拉丁語attenuare(使變薄或變弱),與溫柔的拉丁語根tener(柔軟、細膩)雖不同源,但其功能卻一致:透過柔韌性來降低剛性的力量。因此,溫柔並非是一種抵抗。它是一種柔韌、多維的回應,允許主體流動並與現狀協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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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在父權制的知識史中,“溫柔”長期被編碼為“女性化”、“家庭化”、“情緒化”特質,因而能被視為缺乏哲學嚴謹性的主題,無法進入主流的批判性分析。然而,正是其情境性、自身性、關係性而非形式性的特質,為其作為一種去殖民知識實踐,奠定了基礎。這種溫柔的特質是上下文相關、受文化形塑且具語言滑動性的。它並非一個固定的概念,而是一張由意義交織而成的網絡,被理解為一種倫理模式、審美情感、關係本體論,以及一種政治姿態。即脆弱性、團結、與相互認可的展現。它也是一種去殖民知識實踐,體現為一種非榨取性的關注。

在非西方語系中,這種概念化尤為關鍵。英文字根tender本身即可被解構成一張複雜的意義之網,難以比喻或直接的字面翻譯。一旦被翻譯,新的類別和意義之網便產生,這使得“以溫柔作為方法”必須依賴於特定的文化和語言背景。

這種文化與語言的形塑性,在(包括越南文的)“儒家語系”中體現得更為明顯。在東亞語系中,情感的表達帶有既定的世界秩序痕跡。它們根植於倫理與社群秩序,傾向於分配而非單一特指來定義情感。例如:漢語中的“溫柔”多指順從的氣質;“慈愛”指由上而下的義務性質的愛。這種結構將溫柔特質與社會角色和義務緊密聯繫,而非與個體自主性脫鈎。

近代以來,當跨文化翻譯要求為流動、多義的情感經驗尋找單一、固定的詞匯對應物時,便暴露了語言的強制性暴力。因為目標語言對外部語義邊界的抵制,導致了歷史上翻譯詞匯(在非學術、日常的語言中)的消亡。然而,問題的關鍵並非是探討東亞語系是否成功定義(西式的、洋化的)溫柔,當我們試圖在任何特定語境中建立一個固定的概念錨點時,我們必須警惕這種固定性是不必要的。溫柔必須是一種流動的狀態。

“溫柔”作為方法:論人類學與藝術的轉化方法

“溫柔作為方法”實踐,正是要從這種“翻譯的危機”中開闢出一個後語言學的場域。它是一種善意,創造一種共享的知識論,以生產若非如此便無法產生的知識。在我與媽打沙律的協作藝術與人類學實踐中,貫穿始終的正是這種對溫柔的需求,對行使和接受溫柔的相互性的需求。但至關重要的一點是:“溫柔”這個詞,也許類似於“主體間性”,不應被用作道德化的工具。它不應是衡量對錯的尺規,應被允許流動,因為每個人對其的理解皆不盡相同。我們必須容許這種差異性與歧義性,以非層級性的動態,朝向自身的脆弱性以及對未知(恐懼)的容納。以溫柔作為方法,正是允許自身流動並協商,拒絕讓情感經驗被任何單一文化敘事所固化或排除。

三、

以溫柔作為方法,其核心不在於追求批判性的對立,而是建立在內在的柔韌性上。它擁有三個核心維度,使其成為一種關係性的方法論,指導我們在“後”殖民語境中的藝術與人類學實踐:

首先是價值的整合:溫柔的方法論,旨在挑戰將情感、記憶或藝術視為可榨取資源的單一、新自由主義式標準。它允許將親密的柔情倫理延伸至非親密的他者(例如,研究者與離散主體之間的關係),促成一種關係性價值的本體性重估。透過溫柔,可主張共同創作、共同呈現和共同衡量價值,將生產力與情感勞動納入同一張相互賦予的價值網中,實現非層級性的倫理動態。

“溫柔”作為方法:論人類學與藝術的轉化方法

其次是柔性的協商:溫柔承認不完美、不完整以及不順從規範的內在價值。其方法不是直接抵抗這些剛性規範(如官方歷史敘事或語言標準化),透過協商來處理那種強制要求“修復”或“支配”語言斷裂或記憶衝突的衝動。這種協商的姿態,避免將學術研究或藝術實踐推向絕對化的衝突,允許在對話、跨語(Translanguaging)和共同著述中,尋求暫時性與流動性的解決。這正是我們處理澳門離散社群記憶非同步性時,所採取的倫理姿態。

最後是關係性流動:溫柔可允許自身作為一個統一的概念流動,即使它在西方和非西方語言中承載着多樣的、甚至是衝突的意義。這種流動性受到對回應的渴望所驅動,即行使和接受溫柔的相互性。這種補償實現,來自於維持這種關係性環境的共同意願。這種內在的流動性,使它成為一種必要的倫理媒介,在語言衝突、文化斷裂和情感耗損中,建立跨語言與跨文化共存。

“溫柔”作為方法:論人類學與藝術的轉化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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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佈者:張 健文,轉載請註明出處:https://fantasiamacau.com/2025/12/29/%e6%ba%ab%e6%9f%94%e4%bd%9c%e7%82%ba%e6%96%b9%e6%b3%95%ef%bc%9a%e8%ab%96%e4%ba%ba%e9%a1%9e%e5%ad%b8%e8%88%87%e8%97%9d%e8%a1%93%e7%9a%84%e8%bd%89%e5%8c%96%e6%96%b9%e6%b3%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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