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對話與針砭之間：藝評人莫兆忠訪談錄

編者按：

近年來，隨着澳門本地文化藝術生態日益豐富，關於藝術評論（藝評）的討論也逐漸浮出水面。藝評在一個成熟的文化生態中扮演何種角色？它的價值何在？在澳門這個獨特的社會語境中，藝評面臨怎樣的風險與挑戰？

本次訪談邀請了澳門資深藝評人、劇評人、劇場工作者莫兆忠，與他進行了一次深度對話。受訪者長年致力於澳門的藝評寫作、推廣與人才培育工作，其思考與實踐為理解藝評在當代澳門的真實處境與未來可能提供了珍貴的在地視角。本次訪談圍繞藝評的位置、價值與風險三個核心維度展開，並結合澳門的現實語境進行深入探討。

一、藝評的位置：在學術與普及之間尋找立足點

關於藝評在澳門文化生態中的定位問題，一個普遍的觀察是，澳門的藝評寫作似乎常常在追求學術深度與面向大眾普及之間搖擺，這構成了一種內在的矛盾。

受訪者認為，藝評本身具有多重功能性，無需被單一的框架所限定。推動評論寫作走向更具學術性的方向，是為了在澳門這個缺乏相關學術機構的環境下，進行本土論述的書寫與積累。以過去澳門在華文戲劇節等學術場合中的弱勢地位為例，建立一個“迷你”的、門檻較低的學術平台，是為了鼓勵本地寫作者梳理觀點，積累本土經驗，為未來的研究者留下可供分析的文本與數據。從這個角度看，追求學術性是一種“拔尖”的嘗試，提升本地評論的整體水平。

然而，這並不意味藝評應該完全脫離大眾。受訪者強調，藝評的發表渠道決定了其寫作策略和語言風格。刊登在專業藝術雜誌、學術期刊，與發表在報紙副刊上，其面對的讀者群截然不同。後者需要與生活化的專欄內容並存，評論者必須調整其敘述方式，用更易於理解的語言與普通讀者對話。這兩種功能並不互斥，而是藝評在不同場景下扮演的不同角色。

此外，當代表演藝術的跨界趨勢，也正在重新定義藝評的位置。當代劇場融入裝置藝術、參與式體驗等元素，這對評論者構成了新的挑戰。評論者不能再僅僅依賴文本分析，而必須直接參與其中，需要從當代的角度重新審視作品。作品不再是文字，而是裝置如何配合演出的綜合體驗。這種挑戰同時也是機遇，它迫使藝評的維度不斷擴闊，從而可能觸及更多不同領域的讀者，擴大其影響力。

“評論者不能再用以前那種看懂劇本，就可以寫評論的方式，而是要直接參與其中，還要從當代的角度重新審視。作品不僅僅是文字，而是裝置如何配合演出的整體呈現。”

總結而言，藝評在澳門的位置是流動的、多維的。它既需要在民間層面積累學術性的論述，為本土文化建構“檔案”；也需要在公共領域扮演好橋樑的角色，引導大眾欣賞和理解藝術；更需要與時俱進，不斷調整自身的方法論，以應對藝術創作本身的不斷變革。近年，更有藝評活動如“藝評的維度”，嘗試以“讀劇”，將靜態的文字評論轉化為動態的舞台表演，這不僅為藝評的傳播開拓了新的可能性，也使其從個人閱讀走向集體體驗，進一步模糊了評論與創作的邊界，展現了藝評位置的更多潛在維度。

二、為誰而寫？藝評的四重價值與對話對象

在當下這個信息爆炸、娛樂至上的時代，藝評的價值受到質疑。觀看藝術演出的本已是小眾，為小眾而寫的評論，其意義何在？面對這個略顯尖銳的問題，受訪者提出了一個頗具啟發性的框架：藝評至少擁有四個不同層次的讀者群體，而其核心價值，正是在與這四重對象的對話中得以體現。

第一個對話對象是作者自己。這構成了藝評最基礎的價值——個人藝術視野的開啟與思想的整理。受訪者回憶，在資訊相對匱乏的年代，正是通過閱讀評論，才得以了解到本土之外更廣闊的藝術世界。而當自己成為寫作者時，寫作本身就是一種自我對話和情感梳理的過程。看完演出後，內心充滿複雜的情感和思考，需要通過寫作來整理和沉澱。對個人而言，這種整理本身就具有重要的啟蒙和成長意義。

第二個對話對象是創作團隊。藝評在此扮演創作者與作品的鏡子的角色。它為創作團隊提供來自公眾的、具有論述深度的回應。受訪者引用一位台灣戲劇朋友的話，創作者需要的不僅是朋友間的讚美，更需要來自評論者的專業批評，這有助於他們客觀地看待自己的作品。從這個層面看，藝評是藝術生態系統中不可或缺的反饋機制。

第三個對話對象是同場觀眾。藝評的價值體現為社群經驗的催化劑。一場演出結束後，相關的評論文章可以將孤立的個體觀眾，轉化為一個可以思想交流的社群。在一個共同的文化事件基礎上，展開公共討論，這對於整個社會文化氛圍的營造至關重要。一個城市是否有持續的文藝討論版面，直接反映其文化內涵厚度。

第四個對話對象，也是最具歷史意義的，是未來的讀者。藝評因此成為了為未來而寫的“時間膠囊”，承擔着建構公共記憶的使命。由於劇場藝術的即時性特點，未來的研究者和愛好者只能通過當時的評論文章來了解一個作品的藝術水平、社會反響以及時代背景。評論成為了文化史的重要組成部分，確保劇場藝術的瞬時性，在文字中得以沉澱和延續。

“未來的讀者，就靠這些評論去知道這個時候這個作品的藝術水平如何，或者它的題材與當時社會的關係是甚麼，有哪些人參與，這些參與對以後的文化發展有何關係。”

這個框架的價值在於，它將藝評從一個看似邊緣的活動，重新定位為一個具有多重社會功能的文化實踐。即使在觀眾有限的情況下，藝評依然通過與這四重對象的對話，承擔個人成長、創作反饋、社群建構和歷史記錄等多重使命。

三、藝評的風險：在“無可避免的傷害”與“有價值的辯論”之間

藝評的批判屬性，使其不可避免地帶有“傷害性”。無論是讚美還是批評，都可能在複雜的利益格局中，觸動某些持份者的神經。訪談觸及了這個藝評實踐中最敏感也最艱難的話題：如何面對評論所帶來的風險？

受訪者坦言，在澳門這樣一個人際關係緊密的“人情社會”，藝評的風險尤其突出。他分享了自己因一篇文章引發爭議，甚至被誤解的經歷。許多藝術工作者在付出努力後，面對批評時容易產生強烈的失落感，將其視為一種否定。這種情緒反應，往往會阻礙有效的專業討論。

面對這種困境，受訪者提出了作為評論者的安身立命之道。首先是心態的調整與自我要求。堅守的原則是“不講假話”，並且要區分“情緒發洩”與“評論寫作”。如果看完一場演出後感到非常憤怒，至少要沉澱三天再動筆，因為未整理好的情緒性文字，無法達到溝通的目的，只會製造不必要的矛盾。評論必須建立在論證的基礎之上，這本身就是釋出善意、尋求對話的姿態。

“沒有論述過程的話，你的評論其實只是純粹的一個評價，但是所有的評價都應該建立在論證的基礎之上。你沒有一個論證的基礎，其實就很容易產生一些不必要的矛盾。”

其次，是對“作者之死”的坦然接受。一旦文章發表，如何被解讀，就超出作者的控制。對方是將其視為惡意攻擊，還是有價值的討論，這取決於對方的“修為”。評論者能做的，是“問心無愧”。

更重要的是，受訪者強調應該珍視由不同觀點碰撞所引發的**“筆戰”的價值**。他回憶自己年輕時，通過觀察報紙上不同學者、評論人之間的論戰，學到了豐富的知識。一場健康的論戰，能將各自的論點和理據公之於眾，讓旁觀的讀者在思想的交鋒中學習與成長。這才是推動整個社會文化進步的關鍵。

然而，在當下的澳門，這種“筆戰”文化似乎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處理”或“一團和氣”。這導致許多評論文章變得模棱兩可，言不由衷。對此感到憂慮，因為當所有人都只講“好話”時，真正的問題就被掩蓋。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一篇看似溫和的評論，依然可能因為觸及了某些隱藏的利益或“痛點”而引發劇烈反彈。

最後，受訪者回歸到一個更為根本的信念：表演藝術本質上是公共性的產物。無論其多麼小眾或實驗，只要它需要觀眾，就必須接受公眾的檢驗。藝評，正是這種公共檢驗的載體。因此，評論者不必因為可能帶來的“傷害”而噤聲。只要其出發點是公共性的關懷，而非個人的好惡，其文字就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在利益似乎永遠大於文字的現實中，藝評的微光，恰恰在於它堅持言說，堅持記錄，堅持提問。

結語：在微光中持續前行

通過這次深度對話，看到一位資深藝評人在澳門這個特殊語境下的思考與堅持。受訪者的經驗告訴人們，藝評在當代澳門面臨的，不僅是技術層面的挑戰，更是價值觀念與社會環境的複雜考驗。

從位置來看，藝評需要在學術深度與大眾普及之間找到平衡，既要為本土文化建構論述基礎，也要與不同層次的讀者建立有效對話。從價值來看，藝評的意義遠超其表面的“小眾性”，它是個人藝術視野的開啟者、創作者的鏡子、社群經驗的催化劑，更是為未來而寫的文化記憶。從風險來看，藝評的批判屬性必然帶來爭議與衝突，但這正是其推動文化進步的動力所在。

在這個“利益大於文字”的時代，藝評的價值或許不在於立刻改變現實，而在於堅持記錄、堅持提問、堅持對話。正如受訪者所說，即使只有四個讀者——作者自己、創作團隊、同場觀眾、未來的讀者，這樣的寫作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意義。

澳門的藝評生態，正如澳門的文化生態一樣，仍在成長與變化之中。在過程中，像莫兆忠的實踐者，以其多年的堅持與思考，為後來者提供了寶貴的經驗與啟示。他們的工作，或許就是在文化的暗夜中點亮的微光，為後來者照亮前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