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張健文攝(卡塔琳娜・艾維斯・哥斯達提供)

一位來自一個建國尚不足半個世紀的國家的創作歌手。他的音樂,比他的名字更為人所熟知。他為自己國家的音樂類型之現代化,奠下了基石,包括那些曾被外來統治者輕視、壓迫的音樂種類。他以近乎民族誌的方式,描摹了一個世紀末的日常生活。他透過音樂,參與了一個國家的身份認同建構。他敬奉着正在形成中的本國音樂,他本人正是這個進程的一部分;當他在三十三歲英年早逝時,其同胞在他的葬禮上歌唱他的作品,回應他的敬奉。他過早地離開,然而留下的宇宙,至今仍透過不斷被重新歌唱,持續受到讚頌。
為了將自己幻想成一位當地的、內生的鑑賞者,去理解這種陌生的音樂與詩學,在數日的研究之後,我發現自己陷入了一種二元對立之中:究竟是沿用既有的分類來介紹他的音樂,抑或自由地創造一種新的“可翻譯性”。這個兩難在我以中文書寫、並面向澳門以粵語為主的讀者群時,尤為明顯,由於此書寫的行為先於任何文化翻譯的實際發生,拙文所涉及的這部電影,本身是否可被評論或批判,在以澳門為假想中心的“可翻譯性”並未創造出來之前,變成了偽命題。
拙文旨在作為一個簡要引介,帶領讀者進入已故音樂人佛得角潘泰拉(Orlando Pantera,1967–2001)的音樂與詩學世界,並附上一份迷你播放清單草譯,選錄由佛得角國際知名歌后梅拉.安德拉黛(Mayra Andrade)重新演繹的作品。
去年十二月,筆者在里斯本的 Cinema Nimas戲院,於影片公映初期兩度觀看了葡萄牙紀錄片導演暨視覺人類學家卡塔琳娜・艾維斯・哥斯達(Catarina Alves Costa)教授的音樂紀錄片《奧蘭多.潘泰拉:未竟之聲》(Orlando Pantera)。第一次觀影時觀眾不多;第二次則座無虛席,導演與梅拉.安德拉黛親臨現場作為特別嘉賓。長期以來獲廣泛論述的佛得角音樂作品,如今終於在視覺歷史的進程中,獲得了一個公正且極其必要的呈現空間。

這部影片在我看來,相當明確地屬於民族誌電影的範疇,它一方面為熟悉其文化背景的葡萄牙觀眾,當然包括佛得角觀眾,提供了一個自在欣賞音樂靈魂的合理空間;另一方面,也為探索一種尚未被界定的文化“可轉譯性”,提供了契機。若澳門的粵語流行音樂、藝術與文學場域能夠吸納潘泰拉式的世界觀,並將其轉化為一種真正值得期待的、屬於澳門的轉譯形式,其潛力將何其可觀?
對筆者而言,《未竟之聲》彷彿是一組潘泰拉的作品視覺播放精選,在第一眼、也是首次觀影時,主要面向熟悉佛得角音樂的鑑賞者。我不禁聯想到羅蘭巴特式的電影觀,即將電影視為一個充滿符號的場域。在嘗試解讀其中至少部分符號的過程中,我逐漸意識到,這部紀錄片可以被有效地拆解,並應用於多種不同的脈絡之中:例如作為一系列向這位音樂家致敬的電視紀錄片播放,或被置於各種展覽與教育場域之內,在這些情境中,影片的“章節”完全被視為彼此獨立的作品來觀看。
筆者自然會將此理解為一種“葡萄牙式”觀看潘泰拉遺產的視角,這份遺產如今被重新轉化為一個更為凝縮且可攜帶的視覺檔案。儘管曾拍下大量珍貴獨家影像,卡塔琳娜刻意拒絕自我民族誌式的敘述方式,並避免留下過於鮮明的作者印記,為藝術性與創造性的再詮釋,開啟了廣闊空間,尤其對潘泰拉本身並不熟悉,更遑論其遺產及其在共同建構一種超越音樂的國族認同中所扮演角色的觀眾而言。
在《未竟之聲》中,這種刻意不加指導性的敘事,行進至一個情感高度集中的章節,即音樂家於2001年的離世,並因其本質而形成了一個近乎戲劇性的高潮。詩人死亡的原因並未被交代,他的遺孀則回憶起潘泰拉一向慷慨付出的性格,將其視為他突然離去的某種預兆。隨之而來的,是前文所提及的集體合唱潘特拉的《歸宿》(Regasu),這是一首對Morna的苦甜致敬。摩內(又譯莫爾納)是佛得角的國樂,我起初甚至誤以為Morna是一個虛構的人物,直到後來才意識到其文化意義。這一段落緊接着梅拉.安德拉黛對同一首歌曲的演唱(她在其2006年首張專輯中已曾收錄此曲),而該作品正寫於潘泰拉在冷戰末期最為高產的創作階段。

彩蛋:梅拉.安德拉黛在影片中對這首歌曲的演繹,至少在筆者看來,比她在2006年專輯版本中,更加展現了她本身的個性與風格。
以下草譯佛得角克里奧爾語原版《歸宿》:
Morna ki m’konxê
Morna 我所認識的
Inda mininu na regasu
還年幼時,在懷裏
Na óra di dispidida m’krê també
離別時,我也想
Uvib, ô, morna
(再)聽,噢,Morna
Morna ki m’konxê
Morna 我所認識的
Inda mininu na regasu
還年幼時,在懷裏
Na óra di dispidida m’krê també
離別時,我也想
Uvib, ô, morna
(再)聽,噢,Morna
Bo seiva
你的汁液
Invadim nha korason sem limiti
湧入我的心坎,無界限
Ai, si m’pudesse
哎,若我可
Bibê un kálisi d’bo melodia
飲下那一聖杯,你的旋律
Bo seiva
你的汁液
Invadim nha korason sem limiti
湧入我的心坎,無界限
Ai, si m’pudesse
哎,若我可
Bibê un kálisi d’bo melodia
飲下那一聖杯,你的旋律
Bo feitiss ta infeitisam
你的魔法,迷著我
Bo praga ta amaldisuam
你的詛咒,詛咒我
Bo séka ta sekam nha peit’
你的乾渴,讓我的胸膛枯竭
Mas mesmu assim, djam kreb, ô, morna
但即使這樣,我仍愛你,噢,Morna
作為一名以文字與語言為基礎(text-based)的文化藝術實踐者,筆者立刻意識到潘泰拉的音樂同時就是文學。是的,我拒絕將歌詞與詩歌作出明確,至少在最嚴格的意義上——分類的做法。若對摩內音樂毫無認識,甚至對克里奧爾語歌曲的內容一無所知,很容易陷入以想像的混合場景來解讀的陷阱:例如1993年香港搖滾傳奇黃家駒過早逝世的悲劇;2004年香港民眾對傳奇作詞人黃霑的悼念,以及他在流行音樂中重塑戰後中國意象的過程;又甚至是1991年巴黎蒙帕納斯公墓,沙治基斯保(Serge Gainsbourg)粉絲集體哭唱《Je suis venu te dire que je m’en vais》(我是來告訴你我要走了)向他作最後告別。
然而,潘泰拉並非搖滾明星,他的這首音樂也不是用來告別的。他早逝,尚未完全完成佛得角音樂的再造。而在《歸宿》中,他也並非在告別,而是在為本已甜美的摩內音樂增添一份苦澀,使其得以更圓滿。

潘泰拉的同僚(fellows)與樂迷,唯有透過延續對其國族音樂的敬奉來表達哀悼。這一具有高度象徵意義的時刻的錄影帶,由卡塔琳娜在奧蘭多遺孀的住所發現,並與她在潘泰拉猝逝前不久所拍攝的一小時紀錄片《Mais Alma》(2001年,直譯《再多一點靈魂》)中的影像相結合,使她的影片呈現出獨特的史料美學力量。正因如此,它自然無法與司徒邁於2013年拍攝的向茜莎莉亞・艾芙拉(Cesária Évora)致敬的音樂錄影帶《Ave Cesária》解離(dissociate)。
作為佛得角音樂世界內共建後獨立國家意識的重要支柱人物,潘泰拉卻可說在某種程度上,可與香港樂壇自戰後早期至1990年代對粵語流行音樂身份認同的探索相提並論。梅拉.安德拉黛2006年的專輯中,當然也收錄了這首象徵著佛得角人民的勇氣、痛苦的歷史,以及當今的國族自豪感的《圖努卡》(Tunuka),草譯如下:
Tunuka, Tunuka bála
圖努卡,圖努卡,來吧
Ki tem koráji, é só Tunuka di meu
有這份勇氣的,只有我的圖努卡
Sukuru ka da-l kudádu
黑暗並無讓他得到照顧
Ka duê-l xintidu
它傷不了他的感官
ki fari duê-l korasom
卻傷了他的心
Tunuka é nós ki bai
圖努卡,是要前行的我們
É nos ki bem,
是來到這裡的我們,
é nos ki fika li-mé
也是留在這裡的我們
Nu uni korasom
我們心連心
Nasionalidádi dja-nu tem dja
國籍(族認同)我們都有了
Nu mára nós kondom
我們繫好了我們的繩索
nós limária nu dexâ-l la
我們的牲口就留在此處
É nós ki mbárka pa Sam Tomé
是我們登船前往聖多美島
Injuriádu marádu pé
受盡屈辱,雙腳被縛
Mi ku bo ki stába la mé
我與你,在那裡一同經歷過這一切
Tudu m-dádu m-da-u també
我得到的,都給了你
Na nós pom di kada diâ,
在我們每日的食糧中,
oxi dretu manham mariádu
今天豐盛,明天潦倒
Ramediádu ka tem midjor
(在湊合度日中)沒有更好的療癒
Ki spéra m-dádu m-da-u també
只能期待,我得到的,都給了你
Tunuka kre-u ka pekádu
圖努卡,愛你不是罪過
Da-u ka ta fládu,
無言奉獻,
má só bu da-m ki tenê-m
唯有你給我的,支撐著我
Tunuka, Tunuka,
圖努卡,圖努卡,
é ti si ki-m tem pa-m fla-bu
這就是我所能對你訴說的一切

作為一名局外人,試圖透過澳門探索潘泰拉在亞洲語境下的可轉譯性,我在某種程度上不得不借用法國記者尚謝爾(又譯雅克.尚塞)在1973年訪問我偶像、比利時香頌傳奇雅克布雷(Jacques Brel)時的話:
“在我看來,歌手分為三類:有的完全無所貢獻;有的僅貢獻他們的技藝;而有的,則帶來屬於他們自己的世界。”
當然,若親愛的讀者你一路跟着這份迷你播放清單至此,或許感受到潘泰拉音樂中那種深沉的藍色氣質,與其非洲節奏所呈現的輕快表層形成鮮明對比。借用布雷的說法,我所聽見的是一種被痛感或哀愁層層包裹的溫柔,這既是葡萄牙語音樂普遍的顯著特徵,在此更透過卡塔琳娜的鏡頭,以一種民族誌式的方式被傳遞出來。
《未竟之聲》當然並非僅僅是一部民族誌資料的彙編,而是以一種細膩且刻意去作者化的觀看方式(德文:Blick),回溯潘泰拉傾其一生投注於復興、現代化,並最終轉化為自身創作核心的歷史源頭:巴圖克樂舞、舞樂(batuku)。這一計劃,正是要將殖民者眼中所謂的“野性”,轉化為一種國族珍寶。這種主要由女性實踐的舞蹈與音樂形式,正如潘泰拉在其標誌性作品《巴圖克》中所描述的那樣,也被置於該片的宣傳之中,伴隨着那句“Batuku está na moda”(潮流興巴圖克)。這句話,幾乎已成為所有葡語語境中,談論潘泰拉時反覆引用的名言。
以下草譯《巴圖克》首節:
Ba Rubon Manel es convidam festa casamento
去到 Rubon Manel,他們邀請我參加婚禮
Dixi pa Rincon es convidam batizadu
下到 Rincon,他們邀請我參加洗禮
Na Kutelinho n’atcha guentis na rubera, iei
在 Kutelinho,我遇見山谷(溪流)邊聚集的人群耶
Batukaderas ta rapica torno ku tchabeta, eh
敲擊着節奏的婦女們,正激烈地舞動並拍打布團,誒
他獨特的演唱方式,起初超出了我以資本主義美學為前提的審美期待,也超出了我對文化可轉譯性的舒適區域;這個區域,在很大程度上正是由我自身那種令人不安的“雙重中心主義”所形塑的。一種既歐洲中心、亦中華中心,並且本質上可被商品化的視角。然而,正是這種抗拒,使其變得不可替代。潘泰拉的歌曲,本就是為他本人而寫、也只能由他來演唱;正如筆者所理解的布雷作品一樣,其歌頌文本完全屬於他本人,他的聲音,同樣無可替代。
正如卡塔琳娜以影像方式,闡釋潘泰拉對一種長期被貶抑的非洲音樂與舞蹈傳統的復興,影片同時揭示了這場文化回返之中所蘊含的強烈女性向度。這或許正是對澳門及粵語流行音樂最具啟發性的部分。若我們敢於透過澳門這一介於兩個前葡萄牙殖民地之間的文化樞紐,勉力建立此類類比,以想像文化可轉譯的可能性。此一嘗試刻意承擔避開既有西方理論框架的風險,旨在測試這樣的方法,是否能在另一層次的文化交流中,產生不同的能量與驚喜。

亦不應忘記,澳門作為葡萄牙與亞洲之間的文化交匯點,早在中國或日本現代化之前,便已引入大量後來被遺忘的歐洲觀念。今日,在現有政策的框架下,澳門被賦予了一種制度性結構,使佛得角音樂、粵語流行音樂,以及澳門自身的克里奧爾傳統之間,發生直接的相遇與碰撞。
全文未完,但就此擱鍵,再附《黐着妳》(Lapidu na bô)一曲草譯:
Katorzi mi dja‑m bá nha kaminhu
十四歲,我已走上自己的路
Mi ki s’ta fika ku mi
那個與我留下的我
Es dor ki m‑áita leba diáxi mi só ki buskâ‑l
那我一直帶著的痛苦,見鬼!唯獨是我自尋的
Sakédu má m‑ka pode ku‑el
欲罷不能
Detádu e ta mariâ‑m kabésa
躺著,它使我頭暈目眩
Lapidu má dj‑e karapati ta fasê‑m falsiâ!
(我)石化了,痛苦已(像)壁蝨(一樣),使我崩潰
Ná ná nau, bai gó!
不,不,不,走開!
Témpu‑simia dja pása, rinka midju na otu lugár
播種時節已過,收成玉米在他方
Busu‑busu si si nau, ó na dispidida!
匆匆忙忙,對、對、不,噢,告別中!
Tiru ta sai albés pa kulátra
子彈有時會從後膛射出(意即「事與願違」)
Mi m‑ka fasi náda sima m‑kreba
我沒有做到任何像我當初所渴望的事
Dádu si ki‑m dádu sima m‑obi sima m‑fládu
這樣,要給我的,給了,一如同我所聽聞的,一如同曾對我說過的那樣
Dádu xikotáda sima flor di midju kankaram!
(我)被鞭笞着,如同那枯萎的玉米花一樣。


發佈者:張 健文,轉載請註明出處:https://fantasiamacau.com/2026/01/30/%e8%a7%80%e3%80%8a%e5%a5%a7%e8%98%ad%e5%a4%9a%ef%bc%8e%e6%bd%98%e6%b3%b0%e6%8b%89%e3%80%8b%e5%be%8c%e6%bf%80%e7%99%bc%e7%9a%84%e6%be%b3%e9%96%80%e6%96%87%e5%8c%96%e7%bf%bb%e8%ad%af%e6%80%9d%e8%80%8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