絃歌不輟：澳門粵劇的傳承與變奏

二○二五年十一月十五日，由澳門怡情雅敘粵劇社主辦的《怡情粵劇齊齊玩》在瘋堂十號創意園隆重舉行，現場設置了化妝示範、粵劇服飾展覽，以及粵劇造型紙板公仔拍照等多元互動環節，以更親近大眾的方式，揭開粵劇藝術的神秘面紗。

活動的主辦方怡情雅敘粵劇社，其核心人物阮順娟女士，是澳門粵劇愛好者，早年曾隨湛江名演員楊海城所辦的“澳門粵劇學院”學習多年，並於一九九二年成立“勵進粵劇社”，演出多套長劇。二○○四年，她與粵劇友人成立“怡情雅敘粵劇社”，以推廣粵劇為宗旨，每年定期演出長劇及折子戲，藉此為街坊總會獨居長者、紅十字會、奧比斯等慈善機構籌款。自二○一一年起，劇社開始在創意園舉辦《怡情粵劇齊齊玩》，至今堅持了十四屆，成為澳門粵劇界一個重要的年度文化品牌。

本次演出，精心挑選了多個風格迥異的折子戲及粤曲演唱，展現了粵劇藝術的豐富性與多樣性。劇目涵蓋《鬼馬鍾無艷》、《遊園驚夢》、《合兵破曹》等，從詼諧幽默的喜劇到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從講究唱功的文戲到氣勢磅礴的武戲，每一齣都凝聚着演員們的技藝和對藝術的熱忱。

然而，在澳門以博彩業和現代娛樂為經濟主導的城市，這門古老的藝術面臨着前所未有的生存與發展挑戰。一群滿懷熱忱的粵劇工作者，又是如何在這片土地上，為這份熱愛堅守與耕耘？本文將透過對一眾澳門粵劇人的深入訪談，結合詳盡的歷史研究，探尋他們的故事，以及這門藝術在澳門的傳承與變奏。

澳門粵劇的獨特風格

粵劇演員鄧華超回憶，他與許多同輩的粵劇愛好者一樣，成長於粵劇的黃金時代——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那是一個粵劇藝術星光璀璨、風靡大眾的時期，粵劇不僅是主流的娛樂形式，更透過電影、戲班演出，滲透到社會生活。這份源自童年的熱愛，驅使他們在長大後，將台下欣賞轉化為台上實踐，構成了澳門老一輩粵劇人最深厚的情感基礎和最原始的藝術動力。

作為資深的粵劇推廣者，阮順娟對澳門粵劇的風格有着獨到見解。她指出，澳門粵劇的演繹方式，是內地與香港風格的混合體。內地的粵劇演員，由於有專業系統的培訓、充足的師資與場地，其訓練模式高度統一，使他們的唱腔與做手在規範化之餘，有時會欠缺個人風格。相比之下，香港的演繹則更傾向於生活化，唱腔和做手顯得更為自然。

澳門的粵劇愛好者多為業餘人士，他們利用工餘或退休投入唱演，在風格上更為自由，也更容易吸收兩地優點。在劇目選擇上，澳門的劇社通常會選擇內地與香港歷演不衰的經典劇目，例如任白戲寶《帝女花》、《紫釵記》、《牡丹亭驚夢》等，以及內地著名的《夢斷香銷四十年》、《范蠡獻西施》等，展現了澳門粵劇兼容並蓄的特色。

回溯澳門粵劇的黃金時代，演出場所盛況是不可或缺的。阮順娟提到，過去澳門主要的粵劇演出場所是永樂戲院及文化中心。永樂戲院因其地點適中，特別方便長者出入，是粵劇演出的重要陣地。隨着時代變遷，文化中心雖然設施現代化，但地點相對偏遠，對主要觀眾群——長者而言出入不便，且租借申請不易。

在這樣的背景下，怡情雅敘粵劇社選擇了瘋堂十號創意園作為《怡情粵劇齊齊玩》的舉辦地。這不僅是因地制宜的創新嘗試，更是希望在一個開放的文化空間中，讓觀眾更深入地了解粵劇的奧妙之處，吸引更多遊客和本地市民駐足觀賞，達到推廣粵劇的目的。

業餘粵劇中的專業堅守

昔日的輝煌並未完全照亮今日的道路。當話題轉向在澳門從事粵劇的現狀時，“困難”是受訪者們不約而同提到的關鍵詞。他們所面臨的，是場地、資金、人才、觀眾等多方面的現實挑戰。

澳門的粵劇團體多數為業餘團體，缺乏擁有完整前、後台團隊的職業劇團。這意味着一場演出從策劃、排練到燈光、音響、服裝、化妝，許多工作都需要演員們親力親為，分身處理。這種兄弟姊妹班的運作模式，雖然凝聚了團隊情感，也大大增加了演出的難度與不確定性。

阮順娟指出，澳門一直無法建立專業粵劇團，其根本原因在於經濟來源匱乏。早在二十多年前，曾有建議政府設立專業粵劇團，最終無疾而終。她坦言，澳門的業餘粵劇團體多年來都依賴政府資助，金額有限，而一次演出的投入卻所費不菲，劇團唯有自掏腰包，才能達成演出。

在澳門粵劇界，存在一種普遍的派票風氣。許多團體為了確保大量觀眾入場，便免費派票，甚至派贈禮物或抽獎，以吸引觀眾。阮順娟對此深刻反思：“當然是大受觀眾歡迎，但真正安坐欣賞的為數有幾呢？”

怡情雅敘粵劇社是澳門少數堅持售票的劇社。阮順娟解釋，雖然票價低廉，但她們相信，能夠購票入場的觀眾，是對演出者的一分尊重及支持。這種堅持，讓劇社多年來積累了一批忠實觀眾，他們踴躍購票入場，細心欣賞，成為劇社得以維繫的重要力量。這種近乎無償的奉獻精神，是澳門粵劇得以維繫的重要支柱。

鑼鼓：粵劇棚面上的揸莊人

鑼鼓師傅鄧子健的經歷，揭示了粵劇音樂的靈活性與深度。他自幼學戲，因變聲期轉向幕後，師從李嘉榮學習鑼鼓。二○一二年，他意識到自己技藝仍有不足，先後到廣東粵劇學校、香港演藝學院戲曲學院進修，追求更專業、更深入的理論知識。這段經歷讓他對粵劇音樂的程式與靈活性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鄧子健指出，粵劇鑼鼓並非一成不變，而是一套嚴格的程式以管制舞台運作，同時又極具靈活性。鑼鼓的運用必須與演員的動作和場景氛圍緊密配合。例如，當演員做出“三批”動作（質詢對方）時，鑼鼓必須打出“三批”的鑼鼓點來配合；在莊嚴的“金殿”場景，必用氣勢恢宏的大鑼鈸；而在男女主角談情說愛的柔情戲中，則會換上較為斯文柔和的鈸。武場的鑼鼓則需區分南派（大鑼鈸）和北派（京鑼鈸），以配合不同的武打風格。

然而，粵劇表演非常之靈活，不能說“排了戲就不能改變”。掌板師傅必須看演員的狀態、心情和情緒，隨時調整，這份臨場應變的能力，正是粵劇現場表演的魅力所在。“掌板（樂隊指揮）與演員之間的默契微妙。掌板師傅不僅要熟悉劇情和唱腔，更要時刻留意演員在台上的每一個細微舉動。演員要識俾一啲信號，即係一啲我哋行話叫做‘影頭’。”

影頭是演員給樂隊的提示，可能是演員輕輕“擔一擔隻腳”，或是“舉定隻手”，樂隊就知道要打出特定的鑼鼓點來配合演員的動作，特別是在沒有時間排練的即興演出中，演員及鑼鼓師傅必須用“影頭”交流。“例如，演員忘記在特定情節，掌板師傅會打鑼鼓來提醒，幫助演員‘揸莊’。這種心領神會的交流，是粵劇現場表演魅力的關鍵所在。

關於西洋樂器（如小提琴、薩克斯風、大提琴）的引入，鄧子健澄清這並非現代才有，著名粵劇老倌薛覺先以前就已引入小提琴，甚至試過用爵士鼓。他認為，不應將藝術劃分為現代或古典，本質上都是一樣的。他認為，音樂創新主要在於配器和和弦的運用。在板腔體系（如梆子、二黃）中，旋律是固定的，應按譜辦事，不應有太多和弦。但在曲牌體系（如《楊翠喜》）中，雖然旋律固定，但可以嘗試加入和弦，借鑒民樂或西洋管弦樂的處理方式，這為粵劇音樂的發展提供了無限的可能性。

粵劇妝容的改良與現代化

化妝師林佩儀於一九九五年開始接觸粵劇，曾就讀演藝學院舞台化妝，現時主要參與後台化妝。她的訪談揭示了粵劇化妝在傳統與現代之間的演變，體現了這門藝術在視覺呈現上的與時俱進。

林佩儀指出，現代粵劇化妝已作出多項改良，以適應現代舞台和演員的需求。傳統的油彩對皮膚傷害較大，現已轉變為使用時裝的底粉、粉底、胭脂、眼影等，以減少對皮膚的傷害。在色彩運用上，眼影會採用灰色、啡色或橙色，以滿足個別需求。

在角色妝容上，林佩儀也融入了現代舞台劇的元素。化老妝會參考舞台劇的老妝手法，而非傳統方法，通過畫出不同的皺紋來表現年齡感。年輕角色眼眉會向上“戚”少許，年紀大則會比較“凸”，以顯示不同的精神面貌。林佩儀也提到了防水技術的應用。以前用黑油彩畫眼眉，容易因出汗或流淚而花妝，影響演出。現在則全面使用防水眼線筆，確保妝容持久，這很大地提高了演出的穩定性和專業性。

林佩儀強調，粵劇化妝的關鍵在於誇張，通過勾勒線條和色彩來塑造角色的身份和性格。這與日常妝容追求自然美截然不同。例如，忠角的妝容顯得精神，奸角的眼線則會畫得比較斜。如果角色介於忠奸之間，有時會畫少許花面的圖案來代表。這種視覺上的符號化，是粵劇藝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傳承的薪火：在變奏中尋找未來

澳門粵劇的未來，在於如何在“變”中尋求生存與發展。這不僅是藝術形式的變革，更是整個生態系統的重塑。

阮順娟形容粵劇像一塊海綿，在其發展過程中不斷吸收各種藝術養分。從早期的崑腔、梆子腔，到近代吸收廣東音樂、甚至西洋樂器，粵劇的音樂體系一直在豐富和發展。這種兼容並蓄的特質，正是粵劇能夠流傳數百年而不衰的重要原因。

然而，創新並非易事。鄧華超認為創新必須合情合理，“欣賞者接受先得”。任何脫離了粵劇本體韻味的改變，都可能引來老觀眾的質疑。阮順娟也指出，修改經典劇目的曲詞，必須嚴格遵循平仄和韻腳，並且要改得出色，才能為人所接受。近年來，更有粵劇團體嘗試以音樂劇的形式演出，在舞台調度和表現手法上借鑒話劇，這無疑是一次大膽的探索。

面對觀眾流失和老化，阮順娟對此有着清醒的認識。她們曾邀請學校組織學生前來參觀，但她也明白，在現代社會多元娛樂的衝擊下，要吸引年輕人是極具挑戰性的。她將這些推廣活動視為播下種子，至於這顆種子何時發芽、成長，則無法預知。這種“不問收穫，但問耕耘”的態度，體現了老一輩粵劇人對藝術傳承的無私奉獻。

而像從話劇轉型的黃智生，以及另一位新秀黄兆彬的加入，則為澳門粵劇界帶來了新鮮血液。黄兆彬從台下觀眾到站上舞台，最大的感受是自己開始發現自己“識得唱粵曲”，唱腔和感覺“似”了。這個“似”字，由零到一的變化，簡單卻意味深長，它代表著對一門藝術從外在模仿到內在理解的轉變，也象徵粵劇藝術的薪火，正在新一代人的身上，悄然傳遞。

對於澳門粵劇未來，阮順娟寄予深切期望。她希望政府能投入誠意與資源，扶持和培育本地粵劇的發展。她也呼籲本地粵劇愛好者全身投入粵劇殿堂中，作出貢獻。這份期許，不僅是對政府的呼籲，更是對所有粵劇人的自我鞭策。

怡情雅敘粵劇社十餘年如一日的堅持，正是澳門粵劇傳承的縮影。他們用熱情與執着，為澳門粵劇傳承，開闢了一條獨特道路。他們不僅在舞台上演繹經典，更通過各種互動活動，將粵劇的魅力傳遞給更廣泛的觀眾。

絃歌不輟，餘音繞樑。澳門粵劇的故事，是關於一群人的堅守，也是關於一門藝術的求索。在可見未來，他們仍將繼續在這片蓮花寶地上，在瘋堂十號創意園的舞台上，敲響鑼鼓，拉動胡琴，用那一句句熟悉的唱腔，講述那些永不過時的悲歡離合，也譜寫屬於澳門粵劇自己的、獨一無二的變奏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