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琴家蔡崇力 和他的澳門音樂家族

鋼琴家蔡崇力 和他的澳門音樂家族
鋼琴家蔡崇力 和他的澳門音樂家族

筆者多年前因應澳門出生的鋼琴家蔡崇力邀請,有幸采訪和記錄了他本人及其家族成員的音樂經歷。就某種意義而言,蔡崇力和他的澳門音樂家族由20世紀初開始至今的音樂生活經歷,不僅反映了家庭音樂影響對音樂家成長的重要性,更可作爲澳門20世紀音樂史的一個音樂家族個案、一段重要文化史料來記載。

引子

國際知名的鋼琴家蔡崇力先生,在澳門出生成長,60年代中期的少年時代,曾經作爲當時澳門音樂學子的罕有個例,難能可貴地考獲倫敦皇家音樂學院兩項獎學金,在歐洲專攻鋼琴演奏,前後十餘年。返回本土之後,常年港澳兩地走,將所得的豐富經驗在音樂教學、演奏、組織等範疇貢獻港澳音樂文化和學術界,並頻頻赴中國大陸、台灣和國外講學和演奏。作爲一位既具有豐富的國際視野和音樂觀念,又有著深厚的嶺南音樂感受、尤其是生在此長在此的澳門本土情結的音樂家,蔡崇力在音樂演奏、作曲、指揮、音樂社會組織活動等方面為社會和文化貢獻良多,爲人所熟知。而他的這種爐火純青的音樂藝術感和相應的音樂技術,同他的父輩、並同其可追溯到的祖輩的音樂影響不無關係。就某種意義而言,鋼琴家蔡崇力和他的澳門音樂家族,由20世紀初開始至今的音樂生活經歷,不僅反映了家庭音樂影響對音樂家成長的重要性,更可作爲澳門20世紀音樂史的一個音樂家族個案、一段重要文化史料來記載。

曲一:蔡崇力的外祖父林虎文、外祖母蔡聘珍及街坊文化

蔡崇力的外祖父林虎文(1890-1980),祖藉廣東南海西樵,畢業於廣州廣雅書院農科學系,是一位多才多藝的教師。1919年開始,林虎文分別在中葡、華僑、養正、尚志、漢文、行易、之行、崇德、崇新、聖若瑟、孔教等11間學校任教音樂、美術、古文、代數等,其中,全職在政府的中葡學校教了41年,直至1960年退休。因應他的傑出教學貢獻,1952年6月獲得葡萄牙海外部長頒發勤勞勛章。蔡崇力的六舅父、也是音樂老師的林名溢回憶:「1960年1月4號,我爸爸帶我去學校,他交代他退休了,對住20、30個小學二年級學生,說‘我教了幾十年了,現在由我的兒子來教你們了,你們要聼他話’。」林名溢幼時學習鋼琴也是在其父林虎文的手把手教導下啓蒙。

林虎文30年代已經在學校教學生唱《松花江上》等歌曲,師生一齊在歌聲中感受同仇敵愾的民族氣節。林虎文的女兒、蔡崇力的五姨林惠芳回憶:「當時的葡萄牙總督不會、可能也不敢干涉大家唱抗日歌曲,反而是漢文學校的校長擔心一些漢奸和日本人來校搞事,就婉轉地說歌曲很慘,勸父親不要教唱《松花江上》」。林虎文通曉音樂,喜愛歌唱,受他的影響,全家人都喜歡音樂,在歌唱上有一技之長,「我們家人唱歌是從來不走音的,覺得別人唱走音是那麽有趣」(林名溢)。應該說,家庭中的音樂氛圍,對成長中的小朋友的潛移默化作用是不可低估的,而當這種氛圍能夠代代相傳,再加之一定的有成效的技術訓練,音樂能手的出現就不會是偶然。

鋼琴家蔡崇力 和他的澳門音樂家族
外祖父林虎文外祖母蔡聘珍

如果說林虎文的音樂風格比較西式,他的太太,即蔡崇力的外祖母蔡聘珍的音樂緣分就更傾向嶺南本土情懷。蔡聘珍(1893-1979)原籍廣東順德龍崗,是手巧的養蠶繅絲女子,喜唱粵曲與廣東南音。蔡崇力清楚記得外婆在家唱的那些曲調,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實實在在地為這位在西洋經典音樂風格方面有深厚功底的鋼琴家一早就有先入爲主的本土音樂熏陶。蔡崇力的俄籍鋼琴老師、著名作曲家夏理柯(HarryOre1885-1972,俄籍猶太人音樂家,于20年代居港澳,逝世並葬於香港)曾運用典型的廣東民間音樂,創作有中國音樂史上最早的中國民歌鋼琴組曲,其中有一首就是以「柳搖金」為主題的編曲(詳情可參筆者論文《夏里柯及其澳門關聯作品》星海音學院學報2017年第二期)。据蔡崇力回憶,曾在家中將此曲在鋼琴上演奏給外祖母聼,外祖母聽後又將原粵曲連歌詞一起唱給蔡崇力聼,是一段佳話。由於蔡聘珍的唱功了得,加上這些民間小調、説唱音樂隨著現代社會的發展不斷地被邊緣化,漸漸走向消失,50年代紅極一時的澳門陸村電臺特別邀請她,專程在電臺錄了一卷錄音帶,唱木魚和龍舟。蔡崇力的舅父林名溢在筆者訪談時還能唱出當年他母親的詞和曲:「恭賀你個壽星公,福如東海。喜事重重。男兒代代歌功頌,女兒皇后伴金龍。賀喜你個壽星婆,你兩老齊齊將我撫養高,百子千孫數萬個,滿地孩兒不夠手拖……」。對此,蔡崇力的母親林賢芳回憶說:「母親的歌謠(演唱)整合得很押韻,又十分有趣味性」。可惜,這些珍貴的民間瑰寶的錄音現時已不復存在(當年南音瞽師黃德森的一段7分鐘錄音,在整理電臺舊物時被無意之中發現,是爲今天可聽的當時電臺説唱音樂的的一段絕版錄音)。

其實,蔡聘珍對廣東民間音樂的熟悉,同更早一些她的媽媽、也就是蔡崇力的太婆張氏(1856-1938)喜歡唱曲有關,林家子女小時候都喜歡聼外婆唱曲,林賢芳至今還記得她的外婆當年唱的曲詞,可以一五一十地翻唱出來:「正在師娘偷灑淚,想起當年是凄慘,不幸哀家調婢女,枉做中華萬歲妻……」(作者注:根據錄音聽寫,文字未能確認),可見這種嶺南音樂文化中民間説唱的代代相傳、口傳心授的特點和源遠流長的生命力。

當時澳門的華人傳統文化氣氛較佳,尤其是嶺南文化的南移,在澳門能夠得以很好的保存,並吸收新的養料。其時蔡家所居住的亞丰素街即充滿文人氣息:蔡家居於亞丰素街11號;13號亦為文化人、當時的知名醫師李康哲住所;15號的住戶,是家中存有很多種中樂器的李先生,天天吹洞簫,拉二胡,玩廣東音樂小曲;17號為嶺南國畫大師司徒奇先生的住所;7號為著名書法家林近先生住所;22號為當時為中華總商會理事長的高振武先生的住所,等等。鄰里文化氣息交相呼應,相得益彰,林家的子女們經常會在長輩的牽領下,同鄰里一齊,坐在街頭聆聽民間藝人的廣東小調和説唱音樂,也經常聽到水上人家(疍家)唱鹹水歌:「小妹開口呀嚟,滿彩落堂,兩家情緣,你使麽要換人呀嚟?」無獨有偶,2021年8月19日澳門日報一篇題為「昔年澳門夏日街頭」的文章(作者馬筆存)中的一段記載,可以印證前述情景:「澳門夏夜,除了吃,還有「唱師娘」的節目。涼風習習,暑氣全消,許多家庭都愛把那些沿街賣唱的「師娘」(失明賣唱女伶)喚來,大家擔來小木櫈,靜心欣賞。一把琵琶、一支笛子,一個個動人的故事,在夜風中蕩漾。《玉葵寶扇》、《客途秋恨》、《陳世美不認妻》等曲子,聽得婦女涕泗縱橫。」——這些民間養分在幼小的心靈中潛移默化,也確實是舊時中華傳統文化、尤其是同聲同氣的嶺南民間傳統文化在澳門得以興旺發達的佐證。

曲二:蔡崇力的父親蔡一山、母親林賢芳

現在我們來談談蔡崇力的父母,其父是多才多藝、當時在澳門音樂教育領域頗有影響的蔡一山(1925-2013),其母則是澳門出名的合唱音樂指導和女高音林賢芳(1925年生)。

林賢芳家中排行老三,4嵗從廣州來澳門的漢文學校就讀,受家庭的音樂氣氛影響,自幼喜愛唱歌。30年代在澳門時唱《義勇軍進行曲》、《游擊隊之歌》等愛國歌曲。戰難時期,生活逼迫,据林賢芳和她的弟弟林名溢(家中排行老六)回憶,40年代初,當時澳門「沒有飯吃,只有農村才有飯可吃」「不出去只有病死和餓死」,然後加上老五的林惠芳,三姐弟一起走難,先到韶關、再到衡陽,再到「第七戰區戰地失學失業青年招致訓練委員會曲江青年訓導所」,時間大約在1943-1945年之間,之後被分派到不同地點服務(林賢芳在湖南、林惠芳在廣東從化,林名溢在江西)。當時林賢芳約19嵗,林惠芳17嵗,林名溢15嵗。林賢芳被委派指揮軍人唱戰地歌曲,1945年林賢芳在韶關與同齡的蔡一山相識拍拖,1947年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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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澳工商界婦女聯合會合唱團 (1960 年代初 ),指揮:林賢芳

戰後回澳門,林賢芳曾在勞校教了兩年音樂科,培道教了17年。當時(約1952年至1970年)澳門有一個「全澳工商界婦女聯合會」,不少著名商家太太、名媛都在其中,林賢芳教她們唱歌。除了這個團體,另外還由護士、醫生、教師、工人等組成的一個團,林賢芳指揮大家唱歌,活動最高峰時有140人參與。林賢芳曾經同蔡一山分別指揮演唱當時在大陸非常「流行」的歌曲,如劫夫作曲的《我們走在大路上》,在平安戲院表演,由包括蔡一山和他的學生、現時澳門資深音樂人的陳振華在内的5架手風琴伴奏。逢三八婦女節由林賢芳擔任指揮,十月一日就由蔡一山指揮。

曾經在澳門短暫居住和教學的大陸音樂家黃飛然(1921年——2013年,原籍廣東,上海音專畢業,主科為大提琴和聲樂。黃飛然亦是著名音樂家、曾任中央音樂學院作曲系和指揮系首任系主任黃飛立教授的弟弟),1949年前後來澳門,曾在培正中學任教,直至1953年移居香港,曾是香港管弦樂團和中英混合樂團的大提琴首席樂師,後又長居加拿大,成爲當地著名的聖樂合唱團指揮。黃飛然先生在1951年左右,教授林賢芳和林惠芳聲樂,幾乎每個星期都上課,教呼吸、哼鳴、不同的發音口型等,這在當時的澳門應該是相當專業的聲樂訓練了。受當時大環境影響,教學中唱的歌曲中有不少是蘇聯歌曲。抗戰勝利後,林賢芳還在廣州多次同黃飛然和著名音樂家馬思聰(1912年-1987年,原籍廣東的著名作曲家、小提琴家、音樂教育家,中央音樂學院首任院長)、黃友棣(1912年-2010年,原籍廣東的著名作曲家,在廣東展開音樂生涯,1949年移居香港,1978年遷居台灣)等音樂大師級人物同場見面,給她留下很深的印象。

澳門警察銀樂隊前任指揮梁健行談起,曾於培正同學會見到一批早年受教於林賢芳的學生們,深深地感受到他(她)們對林老師的尊崇和愛戴之情,所言所語,令人動容。由此,也可印證林賢芳在合唱團等音樂活動的指導中的敬業熱誠和教書育人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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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 林賢芳指揮 大合唱,前排拉手風琴 右三: 蔡一山 ;右二:陳振華

蔡崇力的父親蔡一山在廣東佛山出生,是太太林賢芳的同齡人,1937年來澳,在培正中學讀初中幾年。据蔡崇力回憶,其父會手風琴、鋼琴、單簧管、吉他、大提琴等15種樂器,也曾在香港跟隨意大利教師學習聲樂。

蔡崇力的舅父林名溢第一次見蔡一山是在抗戰期間,在曲江青年訓導所見到蔡一山指揮在場人士、包括林名溢在内大聲地歌唱歌曲《海燕》:「我們的青春像火焰般地鮮紅……天空是無邊的黑暗……燃燒在佈滿荊棘的原野,讓我們飛翔的更英勇」(大意,根據林名溢口述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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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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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運音樂會, 左一 李雨溢 左二 陳振華 左三蔡一山 右三黃東明

蔡一山曾任教中華中學、培道學校等,教唱歌、辦壁報、做話劇,是一位頗爲資深的藝術課老師,他的學生包括香港前特首董建華和香港首位華人律政司司長梁愛詩(蔡一山逝世的追思會,梁愛詩還專程敬獻了花籃)等。蔡一山善於運用他所精通的音樂中的節奏、輕重、緩急感覺教導學生朗誦,學生們曾在香港的朗誦比賽獲取高中組總冠軍。他還擔任高水平的學生合唱指揮,1950年時,應香港電臺之邀,從澳門過去,指揮學生合唱團為韓德爾的「哈利路亞」六聲部合唱曲錄音。太太林賢芳還記得當時蔡一山在中華學校的收音機裏為學生播放這首錄音。蔡一山還在培道學校建立了一個樂隊。蔡崇力曾提及,父親的音樂感非常好,在蔡崇力9嵗時就教他在鋼琴上彈肖邦夜曲。1947年後,蔡一山同一班志同道合的好友還一起籌組了當時澳門頗有名聲的「語運合唱團」,在平安戲院附近排練,並時常舉辦音樂會。太太林賢芳回憶,蔡一山「有很高的工作熱誠,且精力旺盛,在學校無論如何忙如何辛苦,回家從來不會說一聲累」。對於社會上普遍評價蔡一山多才多藝的聰明,也有一個趣談:太太林賢芳曾同她的閨中好友謙稱:「我老公有些假聰明、小聰明」,好友隨即這樣回答林賢芳:「什麽假聰明、小聰明,你老公是非常聰明呢!」

在蔡一山的學生、也是20世紀後期澳門著名的社會音樂活動家陳振華先生的個人回憶錄中,對他的恩師組織樂隊的情況有如下描述:

「我接觸最多的是青年鋼琴家蔡崇力的父親蔡一山,當時我們組織了一個小樂隊,由蔡一山老師做領班,樂隊成員還有李裕溢、馮華鈴、張次祺和黃東明等,我在樂隊拉小提琴,有時候還加入培正中學的老師李東尼吹小號。別小看這支小樂隊,當時在澳門實屬難能可貴的,有結婚嫁女等喜慶事會邀請我們去演奏,有喪事的也請我們去奏哀樂,有戲劇演出時又請我們去作音樂配音。那時候任何社團邀請我們都去助陣演出,當時澳門音樂專業人才極少,樂隊演奏的所有樂譜,編曲都是出自蔡一山老師的手。蔡一山老師就成了我的偶像,亦師亦友……蔡一山是培正一九四四年昭社同學,與我同一間學校,比我高十班。那時他是培道中學音樂教師,培道是女校,沒有男生。為了排演趙元任的合唱《海韻》一首極舒情的作品,需要男聲參加。蔡老師把我和嶺南同班幾位男生及社會上幾位愛合唱的朋友組成男聲部,配合培道的女聲,組成一台完整的混聲合唱……在當時來說那已是一個較完美的合唱表演,留給觀眾一個深刻的印象。

及後我們的小樂隊又服務於學校,如培道的運動會,全澳學生運動會等,都是由蔡老師領導的。

還有一次,海燕劇社演出話劇《屈原》,當時在勞校操場上演,梁寒淡老師自導兼演《屈原》,由蔡老師作曲配音,他吹單簧管與我們的小樂隊一起伴奏。我在小樂隊是拉小提琴的,參與小樂隊的排練和演出,使我可從旁「偷師」指揮和編曲。

關於手風琴,也由於與蔡一山老師接觸多了,產生了興趣,從不懂到略懂,到能出台伴奏,這都是與蔡老師的潛移默化,循循教導分不開的。

總之,蔡一山老師是音樂多面手,是我的音樂恩師。」(陳振華著《藝海游弋五十年》澳門文史出版社2009)

長年活躍於澳門管樂界、在1970年代組織和擔任澳門鏡湖管弦樂隊指揮的李鴻燦,學習音樂的最初,也是在60年代中期培道中學的管樂隊中得到蔡一山的教導、啓蒙,才開啓了他日後的音樂生活道路。

鋼琴家蔡崇力 和他的澳門音樂家族
語運合唱團演出,前排左一 小提琴 陳振華 左二李雨溢 左三馮華鈴 ; 右五大提琴 蔡一山 右三小提琴 黃東明

曲三:蔡崇力的五姨林惠芳和六舅父林名溢

蔡崇力的五姨林惠芳(1927-2021)和六舅父林名溢(1929-2020),即林賢芳的妹妹和弟弟,均在澳門出生。兩位同姐姐一樣,從小耳聞目睹,受到家庭音樂氣氛的熏陶,都熱愛音樂,且有唱歌的一技之長。林惠芳1937年、38年讀小學時已經在老師彈風琴教唱下,熟唱《保衛中華》、《全國總動員》、《游擊隊之歌》、《松花江上》、《抗敵歌》等歌曲。1940年代同姐姐林賢芳、弟弟林名溢一起北上,後來分開。林惠芳在從化近前綫的125師做政治隊員,教軍人唱《救國軍歌》:「四萬萬同胞起來呀,上前綫,殺敵人」,林惠芳回憶:「那時部隊士兵都坐在地上,臨時架一個小竹架子,上面放一些歌紙指著教,士兵就跟著我唱了,士兵們都唱得很開心,振奮人心、振奮軍心。」45年10月,日本投降后五姨回到澳門,在濠江小學任教,從幼稚園到小學六年級教音樂,之後還進修學習鋼琴。當時的校長為杜嵐,教學中同校長建立了深厚的友情——她還記得2012年到鏡湖醫院探望杜嵐時,還在杜嵐耳邊唱其最喜愛的《南泥灣》)。1955年林惠芳轉到另一間學校——糧食公會小學任音樂教師,爲了有多一些歌曲教唱,經常去廣州找資料,也會教小朋友一些本地兒歌,如《落大雨》:「大雨它們嘩啦啦,小雨它們滴滴答,大雨小雨都下來,花兒草兒長得好……」等。内地文革期間,澳門也受到影響,所在的學校也教唱紅歌,如《大海航行靠舵手》。因爲林惠芳在戰時在音樂宣傳上的貢獻,時任台灣地區領導人的馬英九先生還在抗戰勝利70周年時頒發獎狀給她。

蔡崇力的舅父林名溢在家排行第六,小時候在南環街33號中葡中學(父親學校)看到一部神父的鋼琴,就和姐姐們躍躍欲試,但學校將這架當時頗顯珍貴的鋼琴給上了鎖,但這也抑制不了他的求學好奇心。以後,大約在30年代後期,父親林虎文開始教他彈鋼琴。到了50年代家裏有了鋼琴,大家都可以彈了。林名溢對音樂充滿熱誠,又極爲好學,澳門著名人士羅保博士的公子Benny曾經教他唱英文歌,以及舒伯特的藝術歌曲。對於同兩位姐姐在40年代初出澳門北上的情況,林名溢回憶:「抗戰時期,1942年時,民不聊生,澳門鏡湖醫院慈善會和難民回鄉會發給大家每人一頂帽子和25元,我和家姐相依爲命,由澳門出發一起走路三天去石岐」。戰後回到澳門,先後擔任了多家學校的教職。林名溢通曉葡文,曾任中葡學校校長,同他的父親林虎文相似,他也在澳門兼教了十餘所學校,包括鏡平、博文、聖保羅、孔教、嶺南、蔡高、鮑思高等學校。1991澳門成立澳門葡人歌舞團,作爲一位華人、但非常熟悉葡人或土生葡人文化的林名溢即於1992年加入進去,擔任歌舞團伴奏小組中有重要地位的手風琴手,參加了多次本地和歐洲的巡演。

1984年林名溢前妻離世,陪伴他的更多是一份音樂的情懷,帶著心愛的手風琴,在離家不遠的公園裏一邊散步、一邊演奏美妙音調,成爲當時澳門花城公園的一道特別風景。同第二任太太、具有抒情女高音聲音特徵的董雲蘭締結婚約之後,林名溢在家中的重要娛樂之一,就是為夫人的歌唱做鋼琴伴奏(在這裏,「夫唱婦隨」一詞也許可改爲「婦唱夫隨」了)。夫婦兩人還曾一齊參加由蔡一山的弟子陳振華主持的「藝音合唱團」排練和表演活動。順便一提的是,林名溢與前妻的二公子林顯強(1956年生)也是一位卓有成就的音樂家,在澳門成長,幼時在澳門隨神父學習鋼琴,打下較爲扎實的基礎,高中畢業後,可能是受到當時已在瑞士學習的表哥蔡崇力的影響,赴瑞士日内瓦音樂學院學習,之後分別在法國和瑞士從事鋼琴教學,成爲一名成功的鋼琴家,他也時常應邀返回澳門為衆多鋼琴學子授課、講學,將自己的音樂才能回饋給自己的故鄉。林顯強的妹妹,亦即林名溢的女兒林綺珊,因早期教育中家庭音樂環境的熏陶,也成爲了一名出色的鋼琴教師,現在加拿大從事鋼琴教學。限於篇幅,此處不予展開。筆者曾因主持國家文化部一個民間音樂委托項目(中國民間歌曲集成澳門卷),多次同林名溢見面傾談,也親身體驗他在家中熱情洋溢地自彈(鋼琴或手風琴)自唱的情景,令人留下深刻印象。

曲四:關於鋼琴家蔡崇力

鋼琴家蔡崇力 和他的澳門音樂家族

最後,我們將話題轉回鋼琴家蔡崇力。蔡崇力1945年出生於澳門,如前所述,他在家庭中多才多藝、充滿音樂細胞的外祖父祖母和有傑出音樂才能的父母、舅父、阿姨身邊長大,耳濡目染,潛移默化,興趣使然,自幼就開始接受了較爲嚴格正規的音樂啓蒙和鋼琴學習,之後隨多位港澳鋼琴名師習琴,加上他本人自身的悟性聰敏,取得了難能可貴的成績。擔任過蔡崇力早期啓蒙的鋼琴老師包括:6-7嵗時跟隨的賀秀英老師(當時在澳門培道學校任教),7-11嵗時跟隨的劉向慈老師,11-17嵗跟隨的郭粵基老師,以及13-17嵗時同時跟隨前文提及的夏理柯老師。五姨林惠芳還記得,1965年外甥蔡崇力考取英國大學的獎學金,這在當時的澳門是一件極爲難得的喜事,全家上下是非常的高興和激動。

鋼琴家蔡崇力 和他的澳門音樂家族

蔡崇力1967年22嵗,去了歐洲留學十餘年,先後獲英國皇家音樂學院及岩士唐夫人獎學金,分別畢業於倫敦皇家音樂學院和日內瓦音樂學院。其後獲瑞士電臺獎學金,跟隨義大利鋼琴家米開朗基理學習。他曾獲香港藝術家聯盟演奏家年獎、香港文學藝術家協會「當代演奏家金龍獎」,及美國紐約彼諾特國際鋼琴比賽第一名,持續不斷地在大陸、港澳臺及世界各地巡迴演奏和教學,被聘請擔任了國內外多間大學的客座教授。

從歐洲學習返回家鄉後,他在香港中文大學和浸會大學擔任了兩年的鋼琴教學,再去瑞士學習3年,於日內瓦及洛桑音樂學院修讀指揮,曾指揮瑞士羅曼德室樂團、弗爾堡室樂團、澳門室樂團、香港交響樂團、四川交響樂團等。

鋼琴家蔡崇力 和他的澳門音樂家族

他對作曲亦有涉獵,曾為香港三部曲話劇《逝海》、《遷界》和《命運交響曲》作曲,香港舞蹈團委約創作《舞劇短篇》,民樂《祭》,鋼琴曲《驚夢》、《民歌五首》、《童年回憶》組曲及為澳門大型歷史紀錄片《鏡海歸帆圖》作曲。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1985年,由香港霍英東基金會成立的「香港中華文化促進中心」為促進香港與內地藝術家交流,邀請委託蔡崇力在香港舉辦《黃河音樂節》並擔任活動總策劃與籌辦委員會主席。蔡崇力邀請了北京國家級的中央合唱團(首次訪港演出),指揮家嚴良堃、秋裡,國際獲奨青年歌唱家迪裡拜尓、梁甯、張建一、汪燕燕、傅海靜及小提琴家金力。音樂節總共舉行了十五場音樂會,其中三場是傳統音樂會,首次在香港紅磡萬人體育館舉行;並策劃舉行了七場中央合唱團與香港交響樂團聯合音樂會。閉幕式音樂會上,蔡崇力邀請了香港及澳門33個合唱團,同中央合唱團及香港交響樂團一起演出了冼星海《黃河大合唱》及貝多芬《歡樂頌》千人大合唱,盛況空前,磅礴氣勢一時無二。冼星海夫人錢韻玲及女兒冼丹娜、中國著名音樂家賀綠汀等出席了盛會。這個活動也成爲香港音樂史上不可磨滅的一段記錄。

1998年大陸國家級專業出版社人民音樂出版社出版了一套著名鋼琴家的演奏與教學專輯唱碟,蔡崇力作爲港澳鋼琴家的代表,同國内一流的鋼琴家,如鲍蕙荞、周铭孙、昊迎、李名铎、石叔诚、倪洪进等一道,發行了他的單張「鋼琴名家教名曲」唱碟,除了傳統中國名曲外,也包括了他自己創作的作品。他也像老師夏理柯一樣,為幼時親歷的廣東音樂小調改編鋼琴曲,並努力介紹推廣獨具特色的澳門本土音樂,如1972年他的首次演奏會,在由澳門天主教著名音樂家區師達神父主持的崗頂劇院音樂會中,演奏夏理柯作曲的「澳門搖籃曲」和「柳搖金」。2017年,蔡崇力同另一位本土年輕鋼琴家龍綺欣被邀請在筆者主持的《澳門本土鋼琴作品》唱碟項目中演奏和灌製唱片,並同筆者一起應中國音樂家協會邀請,隨研究項目北上中國音樂學院、西安音樂學院等學府的音樂廳實地舉辦講座演奏會,蔡崇力無論是在音樂會上的現場演奏、還是之後正式出版的唱碟《聖城琴音》專項錄音,都取得樂界很高的評價——不僅是演奏詮釋的精彩,更通過他的演奏,披露了澳門特有的中西匯聚的音樂作品的魅力所在。

所有的這些音樂上的經歷,使得蔡崇力在國内、國際鋼琴界具有著一定的影響,是澳門音樂界的光榮。

尾聲

澳門是歐洲西樂東漸的首站,也是中國大陸中樂南移的匯聚點,是中西文化碰撞、共存、交融的地方。澳門的音樂文化是一種深藏不露的、有深厚歷史傳統的寶藏。澳門開埠以來的四百多年間,包括宗教儀式音樂和世俗民間音樂跡象,有很豐富的記錄。同其他一些華人地區因各種因素有文化斷層的情況相比,澳門的這種代代相傳的歷史傳統是頗具探討理由的音樂史個案,也是目前中國音樂史著述中普遍缺乏的具學術價值的內容。澳門鋼琴家蔡崇力及其祖輩家族過去在澳門的音樂蹤跡,是澳門音樂歷史叢林中一棵有特色的樹木,在這些樹木的形象漸漸清晰起來的不遠將來,我們就能見到澳門城市音樂史的茂盛森林,讓我們拭目以待。

鳴謝:為本文提供一手寶貴資料的:林賢芳女士、林惠芳女生(已逝世)、林名溢先生(已逝世)、蔡崇力先生、陳振華先生、董雲蘭女士、杜漢國先生。

發佈者:戴 定澄,轉載請註明出處:https://fantasiamacau.com/2021/12/27/%e9%8b%bc%e7%90%b4%e5%ae%b6%e8%94%a1%e5%b4%87%e5%8a%9b-%e5%92%8c%e4%bb%96%e7%9a%84%e6%be%b3%e9%96%80%e9%9f%b3%e6%a8%82%e5%ae%b6%e6%97%8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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