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筆者有幸在崗頂劇院觀賞了曉角話劇研進社為慶祝其成立五十週年而特別呈獻的LongRun劇場系列——《The Gin Game紙牌遊戲》。作為澳門歷史最悠久的劇團之一,曉角選擇這部榮獲普立茲戲劇獎的經典雙人劇作,無疑是對其半個世紀戲劇探索的一次深情回望與實力展示。在此,筆者帶來三個疑問,包括紙牌的隱喻、痴迷的真相及隱瞞的圍城對劇作進行發問及思考。

一、紙牌的隱喻:為何是Gin Game?
劇作的核心,圍繞著兩位老人——脾氣火爆的韋伯與溫和內斂的阿比——在老人院陽台上展開的Gin Game牌局。他們從陌生到熟絡,從友誼到決裂,一切都發生在這方寸牌桌之上。筆者的第一個疑問是:為何作家唐納德·柯培恩(Donald L. Coburn)選擇了紙牌遊戲,而非象棋、木球或其他任何一種老年人的消遣活動,作為這段關係的中介?
筆者認為,紙牌遊戲的選擇,絕非偶然。首先,紙牌,尤其是Gin Game這種需要計算、策略與運氣結合的遊戲,其本質帶有強烈的“賭博”色彩。它不僅僅是消磨時間的工具,更是一種投機、一種博弈,一種能輕易讓人上癮的心理遊戲。這與劇中男主角韋伯的背景形成了深刻的互文關係。他曾是一位成功的生意人,最終卻潦倒地入住老人院,其人生軌跡本身就是一場豪賭後的慘敗。其次,紙牌遊戲的隨機性與不可控性,也構成了劇作的另一重隱喻。每一局牌的起落,都如同人生的際遇,充滿了偶然與變數。韋伯執著於牌技,試圖用理性與策略去戰勝概率,卻屢屢敗給阿比的“新手運”。這種挫敗感,正是他一生與命運抗爭而不得的寫照。他無法接受失敗,無法承認運氣的存在,將每一次輸牌都歸咎於外界因素,這種偏執的歸因方式,揭示了他性格深處的巨大缺陷,也預示了他與阿比關係的必然破裂。

二、痴迷的真相:一場未竟的自我救贖
劇中,韋伯對紙牌的痴迷近乎病態。他從最初的友善邀請,到後來的焦躁易怒,再到最後的暴力相向,其情緒的失控與對牌局的執念同步升級。筆者的第二個疑問是:劇作為何要如此極致地刻畫這種痴迷,其背後的動機究竟為何?
筆者原以為劇情會對韋伯的過去給出更詳細的解答,以解釋其賭徒心態的成因。然而,劇作最終選擇了留白。在最後一場激烈的爭執後,韋伯輸掉了所有,他沒有崩潰,也沒有懺悔,而是獨自一人,緩緩穿過觀眾席,走向那扇象徵著未知與終結的光亮大門。這種開放式的結局,給予了觀眾廣闊的思考空間。筆者認為,韋伯的痴迷,並非簡單的嗜賭成性,而是一場扭曲的、未竟的自我救贖。在老人院這個被社會遺忘的角落,韋伯失去了一切——事業、家庭、財富,以及最重要的,作為一個成功男性的社會認同。他所剩下的,只有無盡的孤獨與對往昔的追憶。在這種存在主義式的虛空中,Gin Game的出現,成為他重新建構自我價值的唯一稻草。牌局的輸贏,被他賦予了遠超遊戲本身的意義,成為了衡量其智慧、能力甚至存在價值的終極標準。他對阿比的攻擊,本質上是對那個不斷提醒他失敗的“命運”的絕望反抗。

三、隱瞞的圍城:當尊嚴成為最後的枷鎖
如果說韋伯的悲劇在於其無法正視失敗,那麼阿比的悲劇則源於其對尊嚴的過度維護。劇中,她刻意隱瞞自己依賴社會福利生活的真相,試圖在韋伯面前維持一種體面、自足的形象。筆者的第三個疑問是:為何這種看似無傷大雅的隱瞞,最終會成為壓垮他們友誼的最後一根稻草?
阿比的隱瞞,揭示了現代社會中老年群體普遍面臨的尊嚴困境。在一個崇尚獨立、成功的社會裡,“被接濟”往往與“失敗“、“無能”劃上等號。對於曾經擁有過體面生活的阿比而言,承認自己的窘迫,無異於否定自己一生的價值。因此,她選擇了用謊言來構築一座保護自尊的圍城。然而,這座圍城在保護她的同時,也將她與真實的世界隔離開來。她與韋伯的友誼,從一開始就建立在不對等的資訊與虛假的自我呈現之上。
最後,劇作的結尾,留給我們一個沉重的問題:如何懂得放下?放下對過去輝煌的執念,放下對世俗成功的迷戀,放下那份看似堅硬實則脆弱的自尊。或許,學會接受平庸,接受失敗,接受人生的不完美,才是走出這場悲劇牌局的唯一出路。

演出名稱:《The Gin Game紙牌遊戲》
演出團體:曉角話劇研進社
演出時間:2026年1月4日晚上19:45
演出地點:崗頂劇院
劇作家:唐納德·柯培恩(Donald L. Coburn)
導演:莫家豪
演員:源汶儀、黃柏豪

發佈者:張 少鵬,轉載請註明出處:https://fantasiamacau.com/2026/01/30/%e5%9c%a8%e7%89%8c%e5%b1%80%e7%9a%84%e9%bb%83%e6%98%8f%e4%b8%ad%ef%bc%8c%e5%87%9d%e8%a6%96%e4%ba%ba%e6%80%a7%e7%9a%84%e5%ba%95%e8%89%b2%ef%bc%9a%e8%a9%95%e6%9b%89%e8%a7%9250%e9%80%b1%e5%b9%b4%e6%bc%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