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999年澳門回歸、2002年賭權開放，澳門經歷的社會與空間變遷是劇烈的。在“旅遊娛樂城市”主導的發展模式下，大規模的填海造地與賭場建設，使得許多充滿集體記憶的舊城區、老行業與街坊鄰里逐漸消失。這些急速的變化引起人們關注本土文化記憶流失，攝影作為一種直觀的記錄媒介，承載了保存城市情景與故事的重要功能。
陳顯耀是澳門最重要的“城市記錄者”之一，他形容自己的攝影作品是“影像館”，“帶有檔案性質”，事實上其作品亦被視為澳門回歸以來社會變遷的重要“視覺檔案”。時移世易，筆者嘗試從陳顯耀作品和動態中，觀看他的創作有否隨着時間流轉而演變？多年來，從他個體創作，到澳門的不同機構的介入影響下，他的作品呈現出怎樣的差異，反映了怎樣的時代特徵？
一個外來的“城市記錄者”
陳顯耀生於廣東中山，1996年開始學習攝影，曾與友人合夥經營攝影沖印店。1999年，他放下內地生意移居澳門，決定專心從事攝影。這種“外來者”的身份賦予了他一種特殊的觀察視角。正如他自述：“作為一個外來人，我認為澳門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城市，為我們提供了迷人的影像。”他以不帶“習焉不察”的目光，熱情地捕捉着城市變化。
陳顯耀並非傳統學院派出身，他坦言自己僅有小學六年級學歷，也不認為自己是攝影天才，但強調：“我不會否認的一點是，我是一個非常勤奮的人。”早期他曾拍攝沙龍照片並獲獎，很快意識到唯美照片缺乏意義，轉而追求“能夠記錄時代變遷的寫實影像”。他堅信“攝影的核心價值是它的社會功能，藝術性相對是次要的”。他曾提及，他尊敬美國以保姆為職業的業餘街頭攝影師Vivian Maier的熱情和純粹，這種樸素而堅定的藝術觀貫穿了其整個創作生涯。
筆者嘗試基於陳顯耀的創作動力與外部支持力量的變化，將其歷程劃分早期、中期和近期三個階段去觀看。
早期：個體創作的獨立探索和生存困境
在1999到2009，移居澳門的最初十年，陳顯耀主要以自由攝影師身份活動，他的創作完全出於個人對這座城市的熱情與好奇。他將鏡頭對準關前街、草堆街、十月初五街等舊城區，系統拍攝老行業與街坊鄰里。
然而，這也是他經濟最困難的時期。在澳門當一個全職的獨立攝影師並不容易，收入很不穩定。他坦言，約在2007年前後，他經歷了長達半年的經濟低谷，甚至一度依靠攝影比賽的獎金來支撐生活，並產生放棄的念頭。儘管如此，他依然堅持走非商業類的紀實攝影路線，這種在困境中的純粹探索，為他積累了大量珍貴的早期影像。
《澳門鄰里》與《老行業·舊店舖》這兩系列作品是他早期的代表作，畫面多以黑白呈現，呈現深刻的生活氣息與滄桑氛圍，記錄的是賭權開放初期，尚未被大規模資本徹底改變的澳門庶民生活。在《老行業·舊店舖》中，他拍攝了打鐵舖、神香店、理髮店等即將被時代淘汰的傳統行業，這超越了視覺記錄，更是對即將消逝的生活和靈魂的挽救。正如他所說：“我很慶幸在它們消失之前有去拍下。”這些作品後來成為了研究澳門當時社會生態的重要史料。
陳顯耀《老行業‧舊店舖》攝影作品 相片來源：澳門文化局
在這一時期，陳顯耀發展出了一種獨特的拍攝方法“互為主體”。他並非像許多街頭攝影師那樣匆忙按下快門“偷拍”，而是花費大量時間與被攝者（如老店舖老闆、手藝人）交流、建立信任。這種方法讓被攝者在熟悉的工作環境中展現出自然的尊嚴感，打破了攝影師與被攝者之間單向的“觀看與被看”的權力關係，形成了一種“互為主體”的平等交流，反映了他對拍攝對象深厚的情感連結與尊重，這不再單是技術層面的選擇。因此，他鏡頭下的澳門人不是冷冰冰的符號，在平淡生活場景中閃耀着光輝，訴說故事的鮮活主角。
中期：官方機構介入的創作拓展
如果說陳顯耀在澳門的前十年是一場孤單的長跑，那麼2009年無疑是他藝術生涯的重要轉折點。這一年，澳門藝術博物館為他舉辦了“澳門鄰里——陳顯耀紀實攝影展”，為他的個人作品集中展示，標誌着他從一個邊緣的自由攝影師，正式獲得了澳門官方藝術機構認可。
澳門藝術博物館時任館長陳浩星在展覽序言中寫道，這些作品“為澳門還原了一個簡單純樸的生活場景，美好純樸地保存歷史的價值”。這種來自官方的定調，將陳顯耀原本出於個人情感的街頭記錄，提升到了“保存城市歷史”的高度。自此之後，澳門的官方文化機構，如文化局和澳門基金會，開始深度介入他的創作歷程，為他提供出版攝影集與舉辦展覽的資源。這種官方力量，改變了他的創作軌跡。
在獲得官方支持後，陳顯耀的創作題材發生了明顯的擴展。他的鏡頭不再單單對準老店舖和街坊，開始拍攝更符合官方文化政策的宏大題材。
最典型的例子是2015年出版的《世遺顯耀》，這本攝影集是為了配合澳門歷史城區申遺成功十周年而策劃的。為了展現世界遺產的壯麗，陳顯耀突破了以往平視的街頭視角，大量採用無人機航拍技術，從高空俯瞰澳門的中西建築交融之美。這種視角的轉變，不僅是技術的升級，更是敘事宏大化的體現。
另一個重要項目是2017年由文化局出版的《鏡像澳門——陳顯耀紀實攝影集》。這本書系統整理了他2009年之前拍攝的舊城區影像。有趣的是，當這些個人紀實照片被官方機構以精美的畫冊形式出版時，它們的性質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從個人的視覺日記，變成了官方認可的「城市記憶檔案“。
隨着官方項目的增多，陳顯耀的社會身份也發生了轉變。他先後獲得了“國家高級攝影師”、“第二屆廣東省十大攝影家”等稱號，並擔任澳門攝影學會會務顧問。他的作品被澳門藝術博物館收藏，還被澳門檔案館作為歷史文獻永久保存。這些官方出版物、展覽經歷和榮譽頭銜，構成了陳顯耀豐厚的“文化資本”，這些資本讓他在澳門藝術圈站穩了腳，解決了早年“靠獎金支撐生活”的經濟困境，使他更專注於長期的攝影計劃。例如，他歷時六年拍攝澳門藝術家肖像，最終在澳門基金會的支持下出版了《藝匠顯影》。
若將陳顯耀的早期與中期作對比，我們可以看到，在早期，他的拍攝來自個人的熱情與對這座城市的好奇，題材選擇性質隨機、邊緣。在中期，他的許多重要作品都是在官方機構的委託或支持下完成的，題材契合官方“世遺保護”、“本土文化推廣”等敘事觀點，創作呈現出明顯的“項目化”與“官方化”特徵。這種轉變並不代表他失去了藝術獨立性，他轉而在官方框架內尋找創作空間。早期的批判性與底層視角，逐漸被一種更宏大、更具歷史文獻價值的“城市記憶建構”所取代。這既是藝術家個人視野的拓寬，也是官方文化機構透過藝術家來塑造本土認同的成功案例。
近期：休企支持與學術體制
進入2019年後，陳顯耀的創作語境發生了重大變化。他受邀擔任澳門科技大學“澳門影像館”館長，正式進入了學術體制，這一職位為他提供了穩定的研究環境，也在學術上支撐他的攝影實踐。
與此同時，他與前文化局長、藝術家吳衛鳴組成了“一孖”（YiiMa）藝術小組，兩人合作代表澳門參加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等重要國際展覽。這種跨界合作與國際舞台的歷練，拓寬了陳顯耀的藝術視野，促使他開始思考從傳統的平面紀實攝影，尋求更多表達方式。
最能代表其創作觀念轉向的作品，是2023年參展“藝文薈澳”（Art Macao）的大型攝影裝置《非常態結構》。這件作品的誕生背景具特殊性：它是受澳門六大休企之一的新濠博亞娛樂有限公司委托創作的。在材料上，陳顯耀放棄了傳統的相紙，改用德國金屬相紙、亞克力板和變色光纖燈帶，構建了一個長達七米的立體裝置。內容方面，他將鏡頭對準了澳門各大酒店建築外牆的鷹架與維修空間。
官方對這件作品的解讀是：“探索一種繁複的生態結構，使之成為城市命運的隱喻”。鷹架這種臨時性的、不斷生長，又隨時拆卸的結構，正正是澳門這座依賴博彩旅遊業、永遠在施工擴建的城市的最佳寫照。這標誌着陳顯耀從“記錄具體的人與街道”，轉向“用抽象結構隱喻城市本質”的觀念藝術。
在作品《非常態結構》背後，反映出本土藝術生態的權力交織：資本、官方與藝術家的協商。首先是休企資本介入。隨着澳門政府推動經濟適度多元化，要求休企承擔更多社會責任，休企成為了澳門當代藝術最大的贊助商。陳顯耀的作品是由新濠博亞出資委托，其次是官方機構的背書。這件作品最終由休企捐贈給了文化局，成為官方收藏的一部分。
同時，我們看到藝術家個體的表達，陳顯耀沒有選擇拍攝光鮮亮麗的酒店外觀來奉迎贊助商，選擇了拍攝代表臨時性、依存性、互相交織，甚至帶有壓抑感的“鷹架”作為主題。
這種選擇展現了陳顯耀極高的藝術智慧。他成功地在滿足休企贊助訴求、契合官方“藝文薈澳”主題，保持個人對城市變遷的批判性思考之間，找到了一個精妙的平衡點。這說明在資本與體制的雙重包圍下，成熟的藝術家依然透過觀念的轉化，保留自己的發言權。
藝術家與城市的互塑
縱觀陳顯耀自1999年移居澳門以來的二十多年創作歷程，我們可以看到一條清晰的演變軌跡，筆者將其三個階段的核心特徵整理如下表：
| 比較維度 | 早期（1999-2009） | 中期（2009-2019） | 近期（2019至今） |
| 核心驅動力 | 個人熱情、情感連結、謀生 | 官方出版與展覽邀請 | 學術研究、博企委托、國際展覽 |
| 主要支持機構 | 無（個體獨立創作） | 文化局、澳門藝術博物館、澳門基金會 | 澳門科技大學、新濠博亞娛樂等博企 |
| 代表性題材 | 街坊鄰里、老行業、舊城區 | 世界遺產、城市全景、藝術家肖像 | 建築結構隱喻、觀念裝置 |
| 創作手法 | 黑白紀實、“互為主體”交流 | 彩色、航拍、系統性檔案化 | 跨媒材裝置、金屬相紙、光纖 |
| 作品社會功能 | 搶救性記錄邊緣群體 | 建構澳門官方歷史與文化記憶 | 探討資本擴張與城市生態的隱喻 |
陳顯耀的創作歷程生動地展示了一個藝術家如何與時代共振，他的作品不僅是一部澳門社會變遷的相冊，其個人的創作軌跡，也折射出澳門藝術生態的演變。
早期，他是一個純粹的觀察者，用鏡頭抵抗時間流逝，記錄那些即將被資本浪潮吞噬的庶民生活。中期，隨着官方機構介入，他的個人記憶被收編為城市的官方檔案，他的視角變得更加宏大與系統化。到了近期，面對博企資本的強大力量，他不再局限於平面的記錄，而是轉向觀念裝置，用更抽象的隱喻來回應這座城市的複雜性。
這三種力量——個體的熱情、官方的建構、資本的介入——並不是簡單的對立關係，而是在陳顯耀的創作中不斷協商、融合。他沒有被體制完全同化，也沒有被資本徹底消費，始終保持着對攝影社會功能的堅持，展現出極強的適應力與創新精神。
筆者認為，藝術家的創作，不能脫離其所處的具體社會與機構脈絡。陳顯耀的成功啟示我們，藝術家個人的勤奮與才華固然是基本，準確把握所在地不同發展階段的文化需求亦更為重要。
然而，筆者撰文只基於目前公開的文獻資料、訪談報道與作品文本作分析，未來若能進一步透過深度訪談，挖掘陳顯耀在面對不同機構委托時的具體心理機制與協商過程，將能更立體地還原這位澳門重要攝影家的創作全貌。
參考文獻
Mr. 海(2017)。牛雜（OX Magazine）。攝影的核心價值是它的社會功能——專訪全職攝影師陳顯耀。https://oxmagazine521.wixsite.com/oxmagazine/single-post/2017/09/24/攝影的核心價值是它的社會功能–專訪全職攝影師陳顯耀
王清晴(2024)。《書都 · 走讀深圳》51期。陳顯耀 ： 我鏡頭下的澳門 25 年。http://szbaike.com/travel/t-summary/2026-04-01/11063.html
Sara Santos Silva. Macau Lifestyle. Chan Hin Io: Capturing Macau’s Essence From Within. https://macaulifestyle.com/culture/artist-spotlight/chan-hin-io/
陳浩星（2009）。「澳門鄰里——陳顯耀紀實攝影展」序。http://new.cphoto.net/chinese/abc/chenxianyao/05.htm.
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文化局（2017）。文化局出版《世遺顯耀——澳門歷史城區攝影集》。https://www.gov.mo/en/news/66128/
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文化局（2018）。文化局出版《鏡像澳門——陳顯耀紀實攝影集》。https://www.icm.gov.mo/cn/News/detail/15986
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文化局（2023）。藝文薈澳本地藝術家邀請展展現澳門藝術多元面貌與思考。https://www.gov.mo/zh-hant/news/1001791/
藝文匯澳(2023)。https://www.artmacao.mo/2023/cn/artDetail/615
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文化局（2024）。文化局獲捐贈藝文薈澳參展作品。https://www.gov.mo/zh-hant/news/1068906/?noredirect=zh_hant
瘋藝術（2018年6月15日）。寧靜生活 錘煉精緻藝術——專訪攝影家陳顯耀先生。https://mp.weixin.qq.com/s/omD7FBlfhgR0zGDIX3Z-Ag?scene=34
澳門藝術博物館 (2022)。「一孖」藝術小組：夢之寓言[展覽介紹]. https://www.mam.gov.mo/gb/exhibition/2022_59th_Biennale_Arte_YiiMA/142
發佈者：張 少歡，轉載請註明出處：https://fantasiamacau.com/2026/07/30/%e4%b8%80%e5%80%8b%e9%8f%a1%e9%a0%ad%e8%88%87%e4%b8%80%e5%ba%a7%e5%9f%8e%e5%b8%82%e7%9a%84%e8%97%9d%e8%a1%93%e4%ba%92%e5%a1%91-%e9%99%b3%e9%a1%af%e8%80%80%e7%9a%84%e5%89%b5%e4%bd%9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