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戲而生 x 漫長的聖誕晚餐

曉角話劇研進社推行的“為戲而生”演員培訓計劃，歷經數年孵化，迎來了第一屆畢業生。這群各自擁有正職的業餘演員，經過無數排練的夜晚，換來了一場高難度的畢業公演——美國劇作家懷爾德（Thornton Wilder）的經典作品《漫長的聖誕晚餐》（The Long Christmas Dinner）。

這部戲將近九十年的時光濃縮在一張餐桌上，不同角色經歷了出生、成長、衰老與死亡。對這群畢業生而言，這不僅是一場演出，更是他們六年來對戲劇表演的探索。

為戲而生的緣起：尋找“共同創作”的藝術夥伴

“私心一點來講，我跟導師 Jason（莫家豪）最核心的目標，其實是為了‘尋找創作的夥伴’。我們非常嚮往——那種大家共同去創造一件事情的狀態。‘為戲而生’的核心是‘表演’，而表演最終要回歸到‘人是甚麼’。 ”導師黃栢豪分享道。

“為戲而生”的課程以“寫實表演”為主，學員不只是學演戲，還得去學木工、燈光、音響、行政等幕後工作。這也是過去澳門業餘劇場的特質——因為資源匱乏，每個人都必須全心投入、互相幫忙。

六年來的堅持：“想做得更好”的渴望

陳景成和黃海文都是第一屆“為戲而生”的成員。景成當初剛畢業，正處於求職空窗期，加上對戲劇一直有興趣，便報名參加了這個計劃。海文則畢業自教育領域，同樣在求職空窗期的機緣下，走進了“為戲而生”。

回顧這六年，景成笑道：“坦白講，每到排練和演出前，身體都非常累，常常懷疑自己是否不適合當演員。神奇的是，每次演出完，那種‘想做得更好’的渴望，又會變成一種推力，令我繼續走下去。”

對海文來言，演戲是一個全新的體驗。“第一年結束時，我覺得還沒完全理解甚麼是表演，於是就想繼續落下去。到了第三年面臨‘合班’（不同班級合併上課），一周排練從兩天變成三天，身體和精神壓力都非常大，甚至動過放棄的念頭。轉念一想，都投入那麼多時間和心血了，連導師也沒放棄我，那就一定要堅持下去，為自己留下一個漂亮的收尾。”

最後的畢業典禮：一張餐桌上的九十年

導師黃栢豪介紹，《漫長的聖誕晚餐》是一部非常考驗寫實功底與生活洞察力的作品。特別是，這部戲將近九十年的時間濃縮在一張餐桌上，沒有傳統的故事線，只是高度專注在日常生活的碎片中。栢豪希望學員透過這部作品去思考：我們到底要如何看待生活？生活本身的本質是甚麼？

景成在劇中飾演的角色從年輕演到老年，最後死去，再以一個新生命（兒孫）的身份回到餐桌。起初排演老人時，他會刻意去模仿老人的動作、聲音或體態。後來，他發現自己的身體很自然地適應了那種沉重感。他分享道：“老人的呼吸節奏、講話的留白、眼神的專注度，那不是‘演’出來的老，是真的在那個當下，感受到了角色的生命厚度。”

海文飾演的其中一個角色，是屬於中間世代的父親，這讓他擁有“承接上一代、開發下一代”的空間。“在劇中，我能看到我遺傳了父親的某些習慣、某些大男人特質，我也把這些特質傳給了我的兒子。”排練時，導演和導師都協助他們劃分至少三個年齡階段，去釐清角色在不同時期的生命追求。

讓海文難忘的是，是演出後他看照片，他發現自己的神情，竟與家中的長輩一模一樣。“當下，台上的眼淚與情感是非常真實的，因為你不再只是在背台詞，你是在體會一個人在家庭倫常裡的無奈、期盼與遺憾。”

集體創作的結晶：舞台上的每一處都是故事的延伸

除了演員自身的成長，這齣戲的每一個特色是——舞台上的許多細節，都來自導演、導師與學員的集體創作。

例如那扇象徵時間與死亡的“旋轉門”，在舞台上宛如一座巨大的時鐘齒輪，不停轉動，一次次帶走生命。而角色死後“脱鞋”的動作，則代表放下世俗的重量，放下人間的執念與過往。每當角色走出那扇門、脱下鞋子，靜靜望着餐桌上仍在繼續的生活，那一瞬間的孤獨與解脱，都令人無比震撼。

海文分享道，他在開場時那些“開槍”的動作，其實並非劇本最初設定，而是在排練過程中逐漸形成。他們曾於排練時討論這個角色，心底真正渴望的是甚麼？或許是想當兵，或是對軍事抱有某種憧憬。他們決定，當角色晚年返老還童時，讓他回到年輕時玩槍的那份快樂與瘋狂。

謝幕之後：戲落幕，人繼續

導師栢豪在最後的寄語——戲劇終究源於生活。排完這部戲、畢了業，劇場只是一個階段的結束，但生活還在繼續。他期許這群畢業生，在往後的人生路上，都能帶着更敏悅的感知，體會生命中的每一個當下。

海文指，他想送給大家一句話：“一即是全，全即是一。”回顧這六年，從互不相識到親如家人，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存在，像一顆顆種子，各自發芽。但當他們站在一起，就不再是單獨的個體，而是一個完整的共同體。他，這就是“為戲而生”的力量所在。

景成則留下了這樣的期盼：“幾年後，我們再重聚吧。”他不願這是一個句點。往後的日子裡，大家終將回歸各自的工作與生活，年月漸長，或許再也無法像此刻一樣燃燒熱情、徹夜排練。但他深深期盼，這群夥伴永遠記得——彼此之間曾經有這樣一段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