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舞台唱大戲：澳門國際音樂節的世界座標

國際音樂．源遠流長

一座城市的文化格局，並不由面積決定，而由它能否持續打開通往世界的窗口來衡量。對澳門而言，澳門國際音樂節正是這樣一扇歷時近四十年的窗口。1987年10月，首屆音樂節在澳門揭幕，成為當時文化生活的重要里程碑。葡萄牙鋼琴家阿德里阿諾．若爾丹（Adriano Jordão）出任首五屆音樂總監；首屆八場節目已集合佩德羅．伯梅斯特（Pedro Burmester）、袁方與北京廣播交響樂團、伊蓮娜．歌杜芭詩（Ileana Cotrubas）、露西亞．華倫天妮—特朗妮（Lucia Valentini-Terrani）、馬克斯．范．埃格蒙（Max van Egmond）、英格麗．海布勒（Ingrid Haebler）、彼得．道爾斯伯格（Peter Dauelsberg），以及由馬爾科姆．萊菲爾德（Malcolm Layfield）帶領的 Goldberg Ensemble 等音樂家。節目涵蓋交響、室內樂、歌劇、康塔塔與神劇，並由本地電視公司現場直播。

這一刻的意義，不只是邀請了一批名家來澳，而是澳門以一個文化節慶向世界說明：這座小城願意讓不同文化、不同演奏傳統和不同觀眾群，在同一個舞台相遇。早期音樂節的創辦初衷，包括促進中葡與東西文化交流、讓不同社會階層分享高水平音樂，以及推動本地音樂教育。今天回望，這些目標仍然構成音樂節的根本問題：澳門如何不止是演出的停靠點，而能成為音樂交流的策源地？

第三十八屆澳門國際音樂節將於10月2日至11月29日舉行，以”絲．韻”為題，設有10套節目、1項音樂營及12項全城享樂活動，取意於海上絲綢之路，將戲曲、歌劇、交響樂與當代跨界創作置於同一策展脈絡。這一屆提供了重新思考音樂節平台作用的契機：其價值可從國際性、引導性與特殊性三個層面來理解。

“絲．韻”以海上絲綢之路為靈感，旨在開展東西方文明的互鑒與對話。這不應只是本屆的宣傳語，更可視為澳門音樂節面向未來的策展準則。

國際性：不是國籍的陳列，而是音樂的互鑒

本屆開幕安排首先說明了這種轉向。較諸過去觀眾對音樂節多以西方歌劇開場的既有印象，本年由浙江小百花越劇院（浙百團）帶來越劇《我的大觀園》揭幕，以陳麗君領銜的細膩唱腔和現代舞台美學，讓傳統中華戲曲站在節慶的起點。普契尼三幕歌劇《圖蘭朵》則在首演一百周年之際，由成龍首度跨界執導，以武術的力與美注入東方底蘊。兩部作品前後呼應：一部從中國戲曲傳統出發，一部重新檢視西方歌劇對東方想像的經典文本。開幕與歌劇不再是兩條平行線，而構成可供討論的文化對話。

這種對話亦延伸至不同地域與類型。巴西巴圖斯身體打擊樂團以心跳、擊掌、跺腳與人聲構成節奏；里斯本弦樂三重奏與蘇菲亞．維多利亞（Sofia Vitória）融匯古典、爵士和環球樂韻；英國指揮勞倫斯．卡明斯（Laurence Cummings）將與澳門樂團呈獻巴洛克音樂；郎朗的”破壁．無界”系列，則把獨奏、跨界對談與音樂營結合。國際性因此不應被理解為節目冊上國籍的堆疊，而是讓不同的音樂語言以互相啟發、互相提問的方式共存。當音樂節能提出當下音樂文化的前瞻問題，才真正擔負開拓文藝新局面的責任。

引導性：讓本地聲音進入國際規格的舞台

一個國際音樂節是否有說服力，還要看它能否為本地藝術家提供向上流動的通道，而非只把本地演出者安置於節目的邊緣。本屆的兩項安排值得注意。其一，在《譚盾指揮莫扎特與貝多芬之夜》中，澳門新銳弦樂家王倩兒與許恩樂將分別演奏小提琴與中提琴，與譚盾、中國交響樂團及合唱團同台；曲目從莫扎特《降E大調交響協奏曲》延展至譚盾《九歌》與貝多芬《歡樂頌》，形成中西音樂語彙交織的高規格舞台。其二，《藝萃菁英》由澳門青年鋼琴家陳峻霆聯同澳門樂團樂師演出，並以”澳門音樂說澳門”為主軸，選奏《澳門的秋天》、《大三巴》、《馬禮遜組曲》及《被淡忘的守護者——東望洋燈塔》等澳門作曲家作品，其中多首為世界首演。

前者讓本地演奏者置身國際級指揮、樂團和曲目所構成的專業標準之中；後者則使澳門的城市記憶與作曲家的個人語言成為舞台內容，而不只是開場前的背景說明。這正是平台的引導性：既要讓青年見到世界的高度，也要讓世界聽見澳門正在書寫的聲音。當然，這種作用不能止於一次性的亮相。大師班、音樂營、創作委約、巡演合作、媒體紀錄與觀眾教育，均應成為可延續的路徑，讓一屆音樂節的掌聲，沉澱為本地藝術家的能力、網絡和下一次創作。

特殊性：以澳門為內容，而不只以澳門為場地

大灣區城市群的文化供給日益密集，鄰近城市各有完善場館、樂團、節慶與市場。在這樣的格局中，澳門國際音樂節若只複製常見的名家、名團與名作，便難以形成不可取代的文化位置。它更應把澳門的歷史層次轉化為節目的內在內容：以中華文化為主流，並讓中葡文化交匯、海上絲綢之路的記憶、世界遺產建築的聲學與城市生活的細節，成為策展、委約與創作的資源。

《我的大觀園》放在開幕位置、《圖蘭朵》以東方視角回看、譚盾將楚辭意象置於交響語境，以及《藝萃菁英》將大三巴、東望洋燈塔與聖母誕辰主教座堂寫入音樂，正顯示這種特殊性可以具體落實於節目之中。所謂”小舞台唱大戲”，從來不是以規模補償規模，而是以清晰的文化辨識度改變規模的限制。澳門的優勢不在於與周邊城市爭奪同一張節目單，而在於提供其他地方難以複製的觀看與聆聽角度。

音樂節與城市的對話，最終也在人心相通之中完成。從1987年首屆音樂節的現場轉播，到本屆走進城市不同角落的全城享樂活動，音樂節的任務始終不只是服務熟悉音樂廳的觀眾，更是創造市民與藝術相遇的可能。回歸以來，澳門的文化平台愈搭愈高；下一步的衡量標準，則不僅是有多少世界名家來訪，而是有多少本地演奏者能借助這個平台更穩健地走向世界，又有多少市民能在其中找到屬於自己的聲音。世界上好的音樂固然各處都有；澳門國際音樂節真正需要持續回答的，是如何把這些好音樂與澳門自身的歷史、社會和創作生命連結起來。無問東西，融滙貫通，這正是澳門數百年來歷史發展的內核，亦應是其國際音樂之路最深遠的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