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站在樂團面前,指揮是唯一不發聲的人。廖國敏卻不把這個位置理解為單向發令:他更在意的是,在短暫的排練與瞬息萬變的現場之中,如何聽見每一個樂團本來就有的性格,讓它演奏出「最美好的一面」。
從澳門出發的廖國敏,現任澳門樂團音樂總監兼首席指揮,並活躍於香港、亞洲及歐洲等地的舞台。訪談當下,他剛在日本工作,旋即又將赴法國。密集的移動沒有令他把藝術折算成履歷上的里程碑;相反地,他反覆說起的,是樂手之間的關係、觀眾的感受,以及音樂如何進入城市日常。
在 2026—27 樂季,澳門樂團以「永恆貝多芬」為主線,從杜卡《仙女》號曲、蕭邦《E 小調第一鋼琴協奏曲》到貝多芬《第七交響曲》的開幕節目,為一整年的策劃揭幕。對廖國敏而言,這並非只是一位作曲家的紀念年,而是一個將樂團、城市與不同聽眾重新連結起來的契機。

Q:在不同城市、不同樂團之間頻繁往返,您如何理解一場演出的「成功」?
A: 對藝術家而言,「成功」其實很難界定。畫家畫完一幅畫,或者貝多芬寫完一部作品,是否就能斷言那一刻成功與否?對我來說,成功比較像是對自己的要求:從排練到演出,能否達到自己設定的標準,能否對成果感到滿意。
同一份樂譜,在不同樂團手中不會長成同一種聲音。廖國敏以烹飪作比喻:樂譜像一道食譜,指揮帶著它走進不同的「廚房」,面對的是有不同思考、習慣與文化背景的演奏者。指揮既要提出自己的理解,也要讓樂團的特質被充分發揮。
「我不是要把它打散。」他說,「指揮到不同地方,最重要的是令樂團把它最美好的一面演奏給觀眾。」在他看來,樂團的聲音與當地文化息息相關;有的樂團強烈外放,有的則細膩內斂。指揮的工作不是抹平差異,而是迅速理解樂手,像導演理解演員一樣,找到最適切的合作方式。
Q:多年的國際經驗裡,有沒有哪一刻令您重新理解音樂與觀眾的關係?
A: 最難忘的仍是疫情剛開始的時候。那一次在俄羅斯演出,音樂會結束的翌日,音樂廳就要關閉;他必須在當晚午夜前趕往機場,否則未必能離境。謝幕時,他看見不少觀眾帶著花,也看見有人落淚——大家都不知道下一次相見會是何時。
那一夜讓他特別清楚地感受到,觀眾對藝術的需要並不只是消遣。即使語言不同,音樂仍能讓人彼此抵達。到法國,身邊的人說法語;到日本,工作語言又不同;但當排練開始,樂手仍可憑著聲音、情緒和呼吸互相理解。「交響樂沒有文字,卻能影響人的感受。」他說。甚至聽力受限的人,也能從現場演出、身體的震動與樂團的存在中感受到音樂。

Q:「永恆貝多芬」為何成為新樂季的主軸?您希望它留給澳門的是甚麼?
A: 這個構想並非臨時決定,而是兩、三年前已開始鋪排。2027 年是貝多芬逝世二百周年,樂季因而以他的作品為核心,並安排演出九首交響曲及相關延伸項目。廖國敏尤其看重貝多芬作品中的普世性;他以「分享」概括樂季的心意:音樂可以分享,快樂也值得分享。
除了在大型舞台上演出,他更希望把貝多芬帶入澳門的街道與歷史空間。樂團正籌劃結合導賞與音樂的城市步行活動:觀眾可走進教堂、廟宇等景點,先理解場地的歷史,再在其中聆聽一段貝多芬。這不是把古典音樂從音樂廳「搬出去」而已,而是嘗試讓作品與城市的時間感、人的步伐和日常生活產生新的關係。
樂季的另一條隱線,則是「最後的作品」。除貝多芬的未竟構想外,馬勒《第十交響曲》、布魯克納《第九交響曲》與莫扎特《安魂曲》等,也被放入同一個凝視生命終章的脈絡之中。廖國敏說,這些作品讓人看見作曲家在生命末段仍留給世界的思考與聲音。
Q:在蕭邦協奏曲裡,獨奏家、樂團與指揮如何形成真正的對話?
A: 開幕音樂會中,鋼琴家陸逸軒演奏蕭邦《E 小調第一鋼琴協奏曲》。對廖國敏而言,協奏曲的管弦樂絕非「伴奏」:獨奏家有鮮明個性和對作品的想法,樂團既要配合,也必須以自身的回應,令那份想法得到更完整的呈現。
「有時不需要說得太多。」他形容,真正的溝通常發生在一個樂句之內:鋼琴說出一句話,樂團如何以速度、呼吸、收束和音色接住,並引向下一句,正是協奏曲最迷人的地方。「它像兩個人的話劇。」這並不是競爭,更不是誰主誰從;若變成對立,音樂便會失去平衡。
這種重視關係的觀點,也延伸至他對跨界節目的判斷。談及「音樂與運動的對話」,他強調跨界不能只是一個吸引眼球的名目。乒乓球擊打本身能構成節奏與聲響,才可能成為作品的素材;當運動員進入舞台,身體的速度、聲音與音樂結構都必須真正互相回應。

Q:一個樂季做得好不好,除了票房,還應如何衡量?
A: 廖國敏沒有否定上座率的重要性,但他更在意樂團是否真的走到聽眾身邊。他提到,上一樂季的整體觀眾量較前一季「多了兩倍」;這背後不只來自音樂廳的節目,也包括走進大學、中小學、幼兒園、長者服務機構、醫院與社區的各種分享。
有一次,他與樂師到醫院演出。一名長期接受治療的病人其後來信,說自己每周到醫院打針,已經許多年,把那裡視為一個灰暗而疼痛的地方;但在演出當日,音樂讓他覺得空氣有了溫度,連針口的痛楚也彷彿舒緩了。這封來信令廖國敏感到,社區演出不是附加項目,而是樂團存在的意義之一。
「音樂不是只為某一類人演出。」他說,「它應該分享給所有人。」新樂季將推出青年藝術家培訓計劃,首批甄選八名本地青年音樂人,透過與樂團樂師排練與訓練,累積專業樂團的實戰經驗。他期望這些年輕人未來不只可在澳門發展,也能擁有走向大灣區與更廣闊舞台的機會。
Q:舞台遍及世界各地,為何仍把澳門放在工作的核心?
A: 「澳門是我的家。我在澳門出生,我是澳門人。」廖國敏的回答沒有繞彎,也沒有把這份牽繫說成抽象的鄉愁。對他來說,澳門不是全球巡演行程裡的一個停靠站,而是他判斷自己應該為音樂做些甚麼的起點。「我希望澳門在文化上做得更好。」他說,這是自己每天都會想的事。
世界舞台的經驗,沒有令廖國敏離開澳門;它反而讓他更清楚地看見,一個樂團能為城市做甚麼。從排練室裡對一個樂句的細微回應,到醫院走廊裡一次短暫的演出,音樂所建立的始終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而這也是他指揮時最在意的事:讓每一種聲音,都有被聽見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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