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文「洋疊音」、一代比利時歌人及其歌中的澳門

法文「洋疊音」、一代比利時歌人及其歌中的澳門

父親說:「北方的風呀,讓我成了長堤的守衛,一切只為心頭所愛。」Jacques BREL(台灣哲學人吳宗遠譯)

一、法文「洋疊音」之美

今年一月三十日施援程在《澳門日報》寫了一篇《廣島之戀》:「喜歡《廣島之戀》這首歌,也因此認識《廣島之戀》(Hiroshima Mon Amour)這部一九五九年的法國電影,單純聽男女主角的內心獨白囈語,像是詩般的聲頻[……]」

筆者以為,似不是「像是詩般」,而根本就是詩。《廣》此文本有點像德文原文的《流浪者之歌》(Siddhartha),是一部從頭到沒都是由詩組成的故事。《廣》片中,男女主角的無數對白成了今天的不滅經典,當中包括這兩句:

«La nuit, ça ne s’arrête jamais, à Hiroshima?

-Jamais ça ne s’arrête, à Hiroshima.»

人在柏林,無法找到印刷版的漢譯、粵譯,唯有硬著頭皮自己來,但這對經典對白也毋須再在此譯出,所以採用直譯:

她(艾曼紐麗娃飾)問:「夜,這不停下永不,在廣島?」

他(岡田英次)答:「永不這不停下,在廣島。」

通法文的讀者朋友就會知道,法文的「不」通常是有前一「不」後再一「不」,夾著中間的動詞,當然此外也有口語中只用「後一不」的用法。上述對白中,或許直譯較能把杜拉斯的作詩用意表達出來。句中的「ça ne s’arrête」於筆者而言更是幾近「洋疊字」。《廣島之戀》的對白不是「人話」,都是詩!喜歡與否就要看懂法文者的口味,筆者自認迷戀,不過由於太像/根本就是在聽詩,首次看片是有點overwhelmed,太多詩歌一時接受不了、消化不了,要暫停了一天才把另一半片看完。

法文因為法國戰後民主重建以來,文化外交多年的成功而成為世上的美麗語言,這也是澳門法國文化協會多年也有她地位的原因。

接下來引用拙文主題歌人的一句歌詞: « Je voulais prendre un train Que je n’ai jamais pris »

繼績直譯如左:「我當年要搭一班火車那班我不從不搭過的」

法文「洋疊音」、一代比利時歌人及其歌中的澳門

這裏「prendre un train」是筆者最愛的「洋疊音」。讀者朋友都知道,單音疊字是漢字文化圈常有的,但洋文字詞絕多為多音字,要能「疊音」機會不多。所以每聽到這句「搭一班火車」(用國語模仿又不讀法文捲舌音則有點似「龐湯湯」),筆者就會很開懷跟著用力唱,實在是美極了!

華人觀眾可能比較少了解的是:艾曼紐麗娃曾同拙文的主角——Jacques Brel在1967年的法國電影《職業的冒險》(直譯為「(教)職的風險」)中一同演出過(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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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代比利時法文歌人

這正是拙文要介紹一代比利時歌人的名歌《Mon enfance》(我的童年)。歌中有以下幾句:

«Mon enfance passa(連輕音六個音節)

Les femmes aux cuisines(傳統唱腔七個音節)

Où je rêvais de Chine(傳統唱腔七個音節)

Vieillissaient en repas(七個音節)»

直譯:「我童年己逝

眾女人,在眾廚房的

那裏我曾夢見中國

[她們]在餐中變老」

不用多講,即使不諳法文,看到歌詞原文的拉丁字,只要了解法文字尾的「s」多不發音,就能想像原歌押韻的漂亮:首沒、二三句尾押韻。

兜了一個大圈,就是為了要介紹筆者最崇拜的比利時歌人Jacques Brel。其名在國語市場音譯雅克·布雷爾(官譯)、賈克布瑞爾(蘋果音樂)或傑克貝赫(Master Serie台版),同粵音不通,筆者把它硬譯粵音澤百老,譯得很醜,但用一個漢字就能譯出Jacques(s不發音,要注意此名未必同英文Jack/積同源)的名字且近乎同音,加上BREL本人曾說過變老是人生最燦爛的一件美事,希望他本人在天國不會太怪責筆者。

至於BREL的一生,在他出生的比京故居有一塊紀念碑牌,一精句即能盡錄之:

ICI EST NÉ

JACQUES BREL

1929-1978

「IL A CHANTÉ LE PLAT PAYS, LES VIEUX

LA TENDRESSE, LA MORT.

DEBOUT IL A VÉCU SA VIE

ET LE POÈTE VIT ENCORE」

此碑不能直譯,因為廣東話動詞「唱」也有「說是非」等意思。

謹作拙譯如左:「此乃 JACQUES BREL 1929-1978 出生之故居。先生一生以歌聲唱頌平地國、老人、溫情、死亡。站著,他活得精彩,作為詩人,他依然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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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地國指的是政治和文化等方面都混得複雜的比利時各個地區。BREL其中一首名歌就是《Le plat pays》,筆者一部未完成的實驗錄像(未完成也幸得台灣策展人李依佩垂青帶到波蘭展出),正正就因此叫作《平地國記事》,而BREL本人也唱過《平地國》(廣州圖書館譯《平地之國》)荷蘭文版本。雖知荷蘭也是平(低)地國,且同比北荷文區在文化上一脈相承,但畢竟比北荷文區的「荷文」其實是佛拉蒙語,有理論視之為荷蘭方言的一種,筆者也就為方便華文讀者以「比北荷文」稱之。其實,比利時本國法文人士也常草草冠之「荷語」,令筆者聯想到本澳葡人也常常將國粵兩語籠統地稱作「中文」,這一點筆者多次在葡媒中談到,日後有機會另當專文介紹。

接下來的「老人」其實就是他的另一首名歌《Les vieux》:變老同死去(以及童年、童真)都是BREL一生在其音樂中追尋解釋的重大主題。1973年,BREL在其自導自演新片《遠西》康城影展首映前,接受法國已故著名記者尚謝爾(一譯雅克·尚塞)在當代法文世界頗有份量的電台節目「廣播副本」時就說過,人必須意識到人生苦短,要因此而去發現,要不斷「移動」,而不是過著庸俗的一生,繼而說出:「人生出來不是要死亡的,而是要變老。生命的意義就是變老[……]成為老人(vieillard)是多美好的過程啊!」

之後就是筆者劣譯中的「溫情」:「tendresse」,其形容詞根「tendre」與英字「tender」、葡字「terna/o」同源,有「溫柔」和「柔情」等意思,當中當然也明顯卻雅緻講到女人的溫柔鄉,尤其是BREL生前就是說到明白跟性有關,但也同男性間或泛指人間的情義、友愛不能分離,可以說是BREL生前創作的另一重大主題。

最後,就是「詩人」,或者是「此詩人」(LE POÈTE,法文同英、葡文一樣有冠詞)。BREL在六十年代的一個訪問中說過他不是詩人,是歌人:詩是用來細味的,歌則是要即時向聽眾、觀眾表達出他想說的東西。不過在上述1973年的訪問中,BREL也認同尚謝爾的理解,說《平地國》是「有點似是詩」。

要留意的是,「歌」其實是指香頌。香頌是國語音譯法文詞字「chanson」,同葡文「canção」同源,英文也有此借詞,但特指法式、法文歌謠。當、現代法文香頌,如BREL多首膾炙人口的名曲「飲歌」,不單是參與了全球化裏頭西洋流行樂的多樣化形成過程,更是對遠至東亞的廣東歌有間、直接影響。最直接的當然是翻唱,筆者在《澳門論壇日報》舊年三月有一篇《數首歐洲歌曲的廣東話翻唱版本》介紹廣東歌,當時仍未留意到有改篇BREL的大作,只見有筷子姊妹花1971年翻唱英文《If You Go Away》連法文原版一段(原版是BREL最聞名於世的情歌《Ne me quitte pas》,大連法文教授柳玉剛譯之《別離開我》並錄入《你必須聽的100首法語歌》),以及溫拿樂隊1974年翻唱華人甚為熟識的《Season in the Sun》(原版《Le Moribond》也是BREL「唱頌」死亡和「蕩婦」的名歌,「雜七雜八」網誌將之譯成《瀕死人》,《視覺:紀錄+影像》雜誌譯《將死的人》)。唯現實中反而是BREL生前盡是風流倜儻,原配夫人則是盡心為其將三位千金養育成人。

作為鐵粉,筆者三月出稿是還不知原來國語有星嘉坡歌手凌雲1974年把《Le Moribond》翻唱成《幸福的園地》,這首歌如果真是悲歌的話,似乎歌詞太隱晦,或許這也跟當年星洲的政治環境和華語音樂市場等因素有關。

台灣的音樂公司宣傳BREL多用中文稱之為「香頌男神」,法文媒體今天則稱之為「一座法文香頌巨碑」,但華文世界似乎暫時沒有太多對BREL的關注,這可能也跟語言障礙或許有關,因為BREL的曲與詞的表達不一定一致,而且暗諷人性較多,需要較深入的導賞,不過最起碼筆者非常開心見到廣圖同比利時駐穗總領事館2019年逢BREL逝世四十週年之際,舉辦過「雅克·布雷爾與比利時」展覽和歌詞繙譯比賽。

法文「洋疊音」、一代比利時歌人及其歌中的澳門

三、BREL歌中成澳門「賭場督爺」

筆者以為世上或許很難再有人能像BREL一樣可以把性工作者相關的故事唱得那麼漂亮。《你必須聽的100首法語歌》中共收錄了兩首BREL歌,另一首就是1964年的《阿姆斯特丹》,內容或許當年是完全拋離一般人的道德觀念,所以估計這是當年無法發行唱片版的原因,而存世的也一只有數種現場錄音版本,華人可能大多認識大衛寶兒1973年發行的英文翻唱版。

BREL在上述的「廣播副本」節目中就把愛、慾、老、死看成人生的一部份,作為比利時人、母語為法文的佛拉蒙人,一生唱盡鄰國的大都會巴黎和荷京的人生百態,一面成為今日台灣唱片商人眼中的「香頌男神」,也因為敢言敢唱敢愛敢恨,當年「唱衰」佛拉蒙同胞令他成為比利時北部荷人區的爭議,但其實BREL本人並無惡意。作為法語人士卻為佛拉蒙後裔,其實反之可看出BREL對佛拉蒙的感情,因為他一生的作品當中,唱及比利時南部法語地區的作品甚少。比國駐穗使館在「雅克·布雷爾與比利時」中揀選的「一千零一首」《列日雪落》是一例外,不過可憾是BREL本人對這首歌並沒有太滿意。

多位法國傳奇歌星的著名經理人查理·馬魯阿尼在2012年一部講述BREL的比利時紀錄片中說過全世界,包括華人也聽BREL的歌,不過暫時看來在華人世界中,BREL的歌還好似是當成具異國風情的「來佬」音樂欣賞。

筆者在《澳門論壇日報》五月五日號《BREL的澳門》也有提到,BREL除了「唱盡」巴黎、荷京、比國(佛拉蒙尤甚),還在幾首名歌中提及「中國」(Chine)和「華人」(chinois),這是一個對筆者甚為重要的主題,當另專文介紹。

因為,今篇拙文介紹一個跟澳門直接有關的主題:澳門。想不到在這座「法文香頌巨碑」竟能也找到澳門的影子!

BREL在其名歌《Jacky》中唱道:«Même si un jour à Macao Je deviens gouverneur de tripot Cerclé de femmes languissantes»

敢譯如左:「即使有一天在澳門我成了賭場的總督身邊都是臉青唇白的女人」

由於筆者在《論壇》的對象都是葡文讀者,很多朋友都喜歡BREL的歌,而且不少葡人通法文,所以沒有像在本文中兜了那麼大的一個圈才入戲介紹這首《Jacky》。編輯先生說筆者發散式思考,的確筆者也在那篇稿子一連「吹水」介紹了《Jacky》一歌係源自於法國老電影《Macao, l’enfer du jeu》(1939年),說到法文世界因此直到今天仍把澳門稱為「賭博的煉獄」,橫跨了好幾個主題,都是非常值得向華文讀者推介的,不過在接下來的最後幾段文字,還是會盡量圍繞這首歌作介紹,至於電影和法媒兩個主題,也就先買一個關子。

這位「唱過」中國和華人的大香頌家其實沒有對遙遠的東方有太大的興趣,而這正正就說明這部戰時法國老電影《Macao, l’enfer du jeu》及其原著小說對法文世界看待澳門的深遠影響。圈不能不繞。

像大陸直譯,則見仁見智:譬如法文口語中的「enfer」(又同葡字「inferno」同源)也可誇張化使用,所以港澳意譯似乎較佳。加上以戰後西德片為例,實在是太多《地獄》了,當中也包括1967年的法德意合拍片《Hell of Macao》。再者,如果是直譯,那法媒到今天仍稱澳門為「賭博地獄」而非「賭窟風雲」又或「遊樂無度」,可能甚至因此釀成外交風波,誰想到那只是一部戰時法國經典電影和小說的標題。順帶一提,由於比利時係三語國家,當年為顧及各族國民,就把法文片名簡稱為《Macao》,皆大歡喜。

再繞過多一個圈子後,我們繼續說BREL的「澳門」:《Macao》片中,故事第二男主角、虛構的「商業銀行」和「Eldorado」(黃金賭場)大老闆Ying Tchaï(按粵語可譯成齊英,虛構人物,早川雪洲飾)。片中可看到「商業銀行」的英文招牌「MACAO COMMERCIAL BANK LTD.」,而「Eldorado」則用西班牙文而非葡文,而賭場的洋文牌坊則無寫明是賭場,筆者「倒帶」了好幾回才看到似乎這座「黃金」賭場是「以戲院作煙幕」:只看到漢字「每得錄大電影戲院」。不知為何,先不談有葡文錯字,在這座完全在法國搭建的「澳門」城中有的葡文都是十九世紀舊文字。

齊英大老闆經商業銀行的秘道進入「黃金」賭場時,劇情就交代了齊英其實是奸角:齊英「檢閱」多位歐洲女士的腿部。一代日本美男演員早川雪洲被美女包圍的電影畫面不只這一部《澳門》:此前廿二年,即1917年,類似的畫面己在美國默片《瓶中怪》出現過。這也正是BREL歌中「成了賭場的總督/身邊都是臉青唇白的女人」的畫面原形。

筆者會很樂意說歌中的「賭場」就是「Casino de Macau」(舊皇官六十年代的葡文名),不過按法國和比利時幾位BREL傳記作者所分析,看來歌中的「澳門」只是BREL用來點綴對遠方的想象,同時也作為歌中現實到想象終極的過渡,使歌中要說的故事有起承轉合:歌中BREL先是在現實中、比利時有名且至今仍運作的克諾克賭場為「年事已高」的女聽眾高歌,繼而就是故事中的過渡——想像中的遠方——澳門的賭場為「臉青唇白的女人」獻唱,而最後,就是魂歸天國,唱頌天國中的天使:「有白色翅膀的女人」。

結語:絕唱中唱出澳門

BREL的這首《Jacky》(Jacky是其年輕時的別名)的內容文字遊戲非常多,要全首介紹或許要另作一篇四千字的文章。這位法文香頌巨匠唱出澳門是巧合也好,是表現出法文世界對澳門的刻板印象也好,可以說是極為難得的,而這也是筆者所識唯一一首「唱過」澳門的法文香頌。更難得的是,承上文BREL傳記作者的分析,這首《Jacky》更是他本人1967年告別樂壇從影的心聲之作,聽上來有點像哥哥張國榮1990年的事跡相似,不同的卻是,BREL之後是有繼續從事音樂、包括電影配樂創作,不過像他十多年不停巡迴獻唱時的作風一樣,絕不「安歌」,到1978年病逝前也再沒有「復出」登台過。

法文「洋疊音」、一代比利時歌人及其歌中的澳門

發佈者:張 健文,轉載請註明出處:https://fantasiamacau.com/2022/01/26/%e6%b3%95%e6%96%87%e3%80%8c%e6%b4%8b%e7%96%8a%e9%9f%b3%e3%80%8d%e3%80%81%e4%b8%80%e4%bb%a3%e6%af%94%e5%88%a9%e6%99%82%e6%ad%8c%e4%ba%ba%e5%8f%8a%e5%85%b6%e6%ad%8c%e4%b8%ad%e7%9a%84%e6%be%b3%e9%96%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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