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朴贊郁的《選擇有罪》中,所有看似理所當然的秩序,都像被一陣無形的風掀開底層的縫隙,露出令人不安的荒謬與沉默的惡意。這部改編自美國作家Donald E.Westlake 的同名黑色小說《The Ax》之,其精神卻早已被朴贊郁重新提煉,不再只是冷峻的犯罪寓言,而是一場關於職場失序、社會拋棄與中年危機的倫理審判。導演以他一貫的電影美學,把“選擇”與“罪”拆開、揉碎,再重新砌成一面映照現代焦慮的鏡子。

主角萬洙(李秉憲飾)本是體制內的中層人物,習慣於日常的穩定與尊嚴。但一紙裁員通知,使他瞬間跌出秩序之外。這種被動的墜落,朴贊郁拍得極為克制,幾乎無聲。然而沉默之下,是不可逆轉的裂縫。他從“被解僱的人”逐漸轉為“計算他人的人”,一個被迫失去尊嚴的中年男性,開始以近乎儀式性的方式,策劃自己重新進入體制的途徑,這條途徑當然不屬於任何正常的倫理框架。
朴贊郁沒有讓暴力成為故事主角。他把暴力藏於決定之前的那一秒猶豫、藏於電話聲中的顫抖、藏於家庭笑聲停頓後的空白。萬洙並不是一個惡徒,他更像是一個在深夜被迫把自己掰開、重新排列的人。他不再只是“求生”,而是“重新定義自己應該被視為誰”。這個重新定義的過程,殘忍得近乎荒謬。

許多觀眾形容電影“殘酷得溫柔”、“荒誕得誠實”,這些評語雖然矛盾,卻無一不是對朴導這次創作姿態的精準概括。他把黑色幽默放在極端情境裡,讓人笑時,又感到喉嚨乾澀緊繃。他讓家庭戲份在最細微的溫度裡變得刺目,讓人意識到所謂“家庭避風港”其實早已遍佈暗湧。
孫藝珍飾演的美莉,既溫柔又冷靜,她不是一位淪為敘事背景的妻子,而是萬洙良知與瘋狂之間的最後一條細線。她的沉默比言語更有力度,她的凝視比哭喊更能令觀眾心悸。萬洙的墜落不是獨舞,她的存在讓那墜落顯得更有重量,彷彿整個家庭都被他那句“別無選擇”,拖向深淵。
視覺上,朴贊郁比以往更收斂。他讓鏡頭像寒冷的手掌,輕輕按在觀眾的後頸,把人推向無法逃離的道德困局。構圖一如既往精準:狹窄的房間像壓迫性的框架,光影交錯如同萬洙的心緒。這不是過度風格化的炫技,而是一場視覺上的持續審問,每個角落都在迫使你看見人的渺小、焦慮和選擇的代價。

電影中段的節奏略有沉鬱,那種沉鬱本身即是角色心理的重量:像沉於水底呼吸聲,像那些無法言說的羞恥與恐懼。在這種節奏裡,暴力被美學化,然而並未被浪漫化;荒誕被鋪陳得近乎喜劇,卻從未真正解除其殘酷性,這正是朴贊郁的成熟之處。
結尾時,電影既沒有給予淨化,也沒有給予寬恕。萬洙的命運像一道尚未閉合的傷口,暴露着社會結構的冷硬,與個人選擇的徒勞。所謂“罪”在此並非法律意義的斷語,而是一個被逼迫到邊緣的普通人,所必須承擔的存在式重量。選擇從來不是自由的,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被看不見的手推動。但真正可怕的是,他仍以為自己是在做選擇。


《選擇有罪》不是一部鼓動情緒的電影,也不是一部簡單的職場寓言。它更像是一面隱晦卻清晰的鏡子,映照的不只是主角,也不只是社會,而是觀眾最不願面對的一個問題:當你的世界逼迫到只剩一條路時,是否仍能堅定地說:“我做的,是我的選擇?”

發佈者:蘇 兆偉,轉載請註明出處:https://fantasiamacau.com/2025/11/28/%e7%95%b6%e7%bd%aa%e6%83%a1%e6%88%90%e7%82%ba%e5%87%ba%e8%b7%a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