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念書寫——以那種混亂的、西化的、語法不穩定的港澳中文來書寫。在不穩定的條件之下,書寫發生了偏移。它不再是表達的行為,而更像是一種對語言效率的要求:一種在編輯上可運作、可辨識,且愈發能被人工智能處理的語言。在這種轉變中,有某些東西正在流失——不僅是表達,更是一種曾經沿著不規則展開的思考方式。
我的身體曾短暫地在澳門與香港。如今,輪到我的文字,間歇地返回那裡。
我所仍可動用的,是一種我稱之為「歐洲語言」的書寫,它總是在預期將被翻譯成我外交式地稱為「亞洲語言」的狀態中生成。這種預期並非中性,它在思想尚未成形之前,便已重新組織了思想。
這趟旅程似是漫長又如夢般短促:從里斯本/卡斯凱什(西歐夏令時間),到克拉科夫/卡托維治(中歐夏令時間),再到香港/澳門(GMT+8),然後,一個月後返回柏林。身體上,它令人疲憊;語言上,則完全是另一回事。

令我不安的是,我幾乎沒有感覺自己真的「移動」了。在葡文與英文中,我感到共鳴——甚至是一種熟悉的流暢。然而在廣東話裡,我卻時常感到陌生。本應使我立足的語言,反而製造了距離。同時,我所使用的「歐洲語言」並不讓我感到被我掌控;相反,它似乎支配著我。我發現自己甚至在最親近的人面前,也堅持說英語,只為讓瑪打能夠參與其中。這個微妙卻持續的選擇,使我進一步被移置。語言不再只是連結的媒介,也成為一種安靜運作著的疏離機制。
因此,我前往那些我稱之為「最快樂的(前)殖民地」的旅程,與其說是穿越地理,不如說是在一座移動的城堡之內循環。
這兩座(前)殖民地,只能以碎片的形式被接近:濕熱的空氣、氣溫、食物,以及我所謂的文化差異所引發的神經性緊張——而這種緊張,又反過來影響了我最親近的人。只有在說廣東話時,或是在面對來自上海的內地遊客、彷彿成為一個「真正的」本地人時,我才算真正「落地」。即便如此,我意識到,在那兩週之中,唯有與最親密的家人交談時,我才大約有七成的感覺,覺得自己真的站在地面上。
當我停止說「我的」語言時,我便回到了城堡之中。對於無法理解我們的人而言,那座城堡是堅實的;對於能理解的人而言,它卻奇異地多孔。在其中,我們說德語——或者更準確地說,我們在各自的個人語體交錯的不穩定區域中發言,那是我與瑪打之間的交集。
這次前往香港與澳門的旅程——這兩地在某種程度上既可被爭議地、也可被辯護地視為「世界上最快樂的(前)殖民地」,並正逐漸融合為一座巨型城市——這一整合,實際上構成了總策展人方敏兒與策展人楊桐之策展概念的背景。他們將該地區與柏林及法蘭克福連結起來。而我們自身的情感地理,則進一步延展了這一網絡,將里斯本、克拉科夫與卡托維治納入其中,同時仍糾纏於與柏林長達十年的愛恨關係。
展覽《顯像與索引之間》於香港浸會大學的兩個展覽空間展出,並與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合作,並獲波蘭總領事館名譽贊助。支撐這個展覽的,是作品本身的物質移動。由我們與楊桐攜帶的紡織作品,從柏林與里斯本出發,經由克拉科夫、法蘭克福與伊斯坦堡,最終抵達香港。
這些物件,攜帶著超越我們在場性(presence)的歷史。
我消費(化)了班雅明的一種說法:物件本身擁有語言。它們不只是再現——它們在發聲。它們在不需辯解的情況下進行指涉。從這個意義上說,它們比我們也更有效地能旅行。與藝術作品不同,我們必須主動開口。我們的軀幹中的思緒需要語言才能被理解;我們的存在並不自動發聲(因為我不願意在沒有發言的情況下被理解)。某種程度上,我們甚至比隨行的物件更不擅於承載意義。
當我們持續說著這種「歐洲語言」時,我們在氹仔漂流——從一間便利店到另一間便利店,從一杯奶茶到另一杯奶茶。那感覺彷彿我們被包裹在由語言構成的使館空間之中:既受到保護,也受到限制。我們辨識出某些邊界,卻未曾測試——並非因為它們不可見,而是因為我們知道,有些詞語,即便在看似「安全」的語言中,也不應被說出口。
瑪打注意到我所忽略的事。在一個葡萄牙家庭中,日常用品與歐洲所見幾乎無異;然而在我們的廣東家庭住宅裡,來自澳洲、韓國與中國大陸的進口商品無所不在。流通並不均勻,熟悉也並非普遍。即使是浴室的架子,也成為一幅地緣政治的地圖。
這趟旅程中最觸動我的,並不只是不同生活形式或幸福模式的交會——這些模式由各自不同的歷史與結構條件所塑造;也不僅是某些語言可能性在我仍稱之為「家」的地方逐漸被邊緣化。更重要的是,我感到,一種單一的主導性幸福形式,正在開始取代所有其他快樂方式。
這種取代,並未消除幸福本身。
它使幸福標準化。
人們終將變得幸福。然而,在這種語境之中,幸福並非一種穩定狀態,而是一種重新配置。困難之處,不僅在於習慣的改變,更在於思維方式的轉換——而這往往只有在舊有思維消失之後才會發生。
我想到柏林,有一天,它將吸納其在布蘭登堡中政治上分歧的周邊,消融那曾被視為不同世界之間的邊界。我也想到瑪打成長的波蘭地區——一個曾在不同歐洲強權分割下形成的地方,那裏的可見差異曾標誌著政治歷史,如今卻正退隱為更細微、幾近不可察覺的差異。
消失的並非差異本身,而是其可讀性。
然而,我仍然流淚了——因為被如此深切地愛著——被一種完全不經由語言的溫柔所承載。

發佈者:張 健文,轉載請註明出處:https://fantasiamacau.com/2026/04/28/%e9%a3%9b%ef%bc%8c%e4%be%bf%e8%83%bd%e5%ba%a6%ef%bc%9a%e8%a8%98%e5%86%8d%e8%bf%94%e3%80%8c%e4%b8%96%e7%95%8c%e6%9c%80%e5%bf%ab%e6%a8%82%e7%9a%84%ef%bc%88%e5%89%8d%ef%bc%89%e6%ae%96%e6%b0%91%e5%9c%b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