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建築修復工程背後的考古記憶

走在城市街頭，我們有時會看到歷史建築外圍搭起施工棚架。多數人可能會以為，只要填補好破舊之處、重新處理好牆面等，就是完成歷史建築修復工程。

事實上，在修復工程正式動工之前，還有其中一道環節，就是調查與研究歷史建築的考古工作，用考古的眼光與態度看待眼前的歷史建築，從而完善歷史建築修復工程體系。

一、 甚麼是“建築考古”？

很多人提到考古，腦海裡浮現的往往是荒郊野外挖掘恐龍化石，或者是古代墓穴的隨葬品。其實，有一種考古離我們的生活非常近，它就在我們每天經過的城市街角，這就是“建築考古”。簡單來說，建築考古就像是“建築界的偵探工作”，它的研究對象是歷史建築本身及其留存的遺跡，目的是探究並復原這座建築在不同時期的真實原貌。

一座經歷了數百年風雨的建築遺產，其面貌從不是落成那一刻起，就完全沒有變動過。在漫長的歲月裡，它可能歷經多次改建、擴建、重建，甚至因應不同時代的需求，換上了不同的牆面塗料或地板。這些層層疊疊的訊息是歲月留下的痕跡。

如果沒有事先考古勘察，修復團隊直接開工，就可能會像“沒有做過檢查就開刀的醫生”，無意中破壞了藏在建築內部的歷史訊息。因此，考古學家會利用專業手段，從三個層面去關注：

1. 揭開地板或地基，觀察地下疊壓的不同土層。每一層土壤和遺物，都記錄着不同年代的生活痕跡與建築演變。
2. 仔細觀察建築本體，如磚石的砌法、木頭榫卯的結構，甚至是牆面塗層的早晚順序，還原建築在不同歷史階段的發展過程。
3. 利用三維雷射掃描儀等現代科技儀器，在完全不破壞建築的前提下，摸清地下或地面遺存的狀況。

考古的目的是為接下來的修復工程提供歷史依據，確保修復忠於歷史原貌。

二、 澳門聖若瑟修院的驚喜——奠基石與銅牌

澳門聖若瑟修院是澳門歷史城區的重要組成部分，教堂內部採用了精美的穹頂與螺旋柱，具有極高的建築與藝術價值。教堂右側，還供奉着聖方濟各‧沙勿略的右臂肱骨。

1999年4月，澳門政府文化部門在對該修院展開結構加固修復工程時，於近主祭壇的左側主柱地基下，發現了教堂的奠基石和銅牌。這些沉睡在地下的東西，彷彿是數百年前建院者精心留給現代人的“禮物”。

在過往的歷史研究中，我們只能透過紙本史料，推測教堂動工的大致年份與過程，但文字記載有時會因年代久遠而模糊，或是產生偏差，甚至出現資料匱乏。奠基石和銅牌的發現，正好填補了文獻空白。出土的奠基石四面刻有大十字架，銅牌正面為拉丁文；背面則為中文，上面清晰記載當時的年份與文字。這為教堂的建造歷史提供最珍貴和原始的實物證據，具有深遠的宗教和文化意義。

當銅牌與奠基石重見天日，修復工程不再只是加固牆體和修復缺失部分，而是重新連結了我們與這座城市二百多年前的集體記憶。

三、考古記憶對我們意味著什麼？

或許有人會問，花了這麼多時間、人力和物力去挖掘一塊石頭、一片銅牌，對今天的我們來說到底有甚麼用？

第一，透過建築考古，修復團隊能掌握地下特徵或地面建築遺產結構的歷史變遷。有了這些資料，可量身打造出最合適的修復方案，避免盲目施工導致歷史建築“第二次受傷”。

第二，想像一下，當你再次走進修復完工後的聖若瑟修院，你看到的不再只是老舊的建築格局，而是知道“我腳下的這片土地，曾經埋藏教堂的故事”。建築因之擁有了靈魂，歷史也變得有血有肉。

第三，每一個建築考古的發現，都是這座城市獨一無二的歷史印記。在這個現代建築高度相似的時代，正是這些被埋藏又被重新發現的歷史碎片，解答了我們的城市從何而來，我們的歷史面貌如何。

四、小結

一座城市的偉大，不在於它蓋了多少摩天大樓，而是在於它如何對待自己的過去。透過修復工程前的建築考古，我們可以在修復保護的同時，尊重建築遺產原有的面貌，讓城市的考古記憶真實地延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