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劉格拉 郝聰穎 安一帆 李鎧鑫 程琦 林冠程
(澳門理工大學跨領域藝術碩士 – 藝術與人文思想課程)
前言
筆者對澳門設計師歐俊軒的創作實踐,保持着持續的關注與學習。從「澳門經典品牌」項目重塑老字號歷史記憶,到「MINIMART:曼谷澳門設計」實現跨地域文化對話,再到 Adobe InDesign 2022 全球啟動頁《DNA》完成澳門設計的國際輸出,縱觀其創作歷程,對澳門本土文化與居民集體記憶的深挖與詮釋,貫穿歐俊軒的創作脈絡。身為 UNTITLED MACAO 工作室創辦人、2021 年澳門文化功績勳章得主、2025 年國際平面設計聯盟澳門唯一入選設計師,歐俊軒的創作實踐,持續回應兩大命題:視覺設計何以成為介入城市文化重構與集體記憶活化的有效路徑?本土日常的集體記憶,又該透過何種現代設計語言實現跨域傳播?
本次研究以針對歐俊軒開展的半結構式專訪為核心資料,結合其工作室官方的一手資料,探討其二十餘年與澳門城市共生發展的創作軌跡。誠如城市文化發展規律所示,關於本土設計、城市集體記憶的研究,都無法脫離這座城市真實的發展語境。歐俊軒的創作,正是澳門經濟適度多元轉型背景下,本土設計師參與城市文化建構的範例。
本文將從三個維度論述:其一,以哈布瓦赫的集體記憶理論作為核心學理基礎,輔以索緒爾符號學為分析框架,剖析設計師透過視覺符號重構,完成澳門本土集體記憶的載體再造;其二,結合其個人成長與職業歷程,探討這位本土設計師的創作初心如何生成,並梳理其與澳門城市轉型進程的深層關聯;其三,以在地性與國際化的辯證關係為切入點,結合其跨域設計實踐,反思其創作對澳門本土設計行業的啟示。最終,筆者希望通過本次研究,探尋何為真正「澳門集體記憶」,重新思考設計在城市轉型中的人文價值。
一、集體記憶的活化:當設計成為抵禦遺忘的媒介
法國社會學家哈布瓦赫於《論集體記憶》指出:「集體記憶具有雙重特徵,它既依賴於群體所處的社會結構,反過來塑造着群體的身份認同」(哈布瓦赫,2002)。集體記憶並非個體的獨立感知,而是群體共建、代代傳承的文化資產,是建構地方文化認同的基礎。對於集體文化認同來說, 共用的記憶和共同的命運感一樣, 對其生存非常重要(史密斯,1991)。在此基礎上,本文引入索緒爾符號學作為主要分析框架,將澳門市井元素等拆解為「能指」與「所指」,以此探討設計師如何透過視覺轉譯,讓城市記憶獲得穩固的傳承載體。
將這一理論投射到澳門城市語境中,不難發現其正面臨的集體記憶傳承困境。長久以來,外界以「博彩旅遊城市」單一標籤定義澳門,大三巴等旅遊強符號的能指與所指被徹底綁定,遮蔽了本土居民真實的市井日常記憶。伴隨城市更新,承載數代人生活記憶的老街巷、手寫招牌等市井視覺痕跡快速消逝,活態的記憶傳承環境瀕臨瓦解,是本土設計師需要不斷直面與解決的時代命題。

歐俊軒多年的設計實踐,正是對該命題的持續回應,涵蓋公共項目、商業品牌與藝術創作多個維度。2018年其為澳門經濟與技術發展局打造的「澳門經典品牌」視覺系統,是早期活化本土記憶的代表性實踐。項目旨在保護與升級澳門資深老字號品牌,標誌融合葡式瓷磚紋理與中式格窗線條,結合字體、印章等元素,以「窗戶」為隱喻詮釋老品牌的歷史底蘊;同時復刻澳門舊式商業廣告美學,搭配現代設計手法,實現跨年齡層的文化共鳴。這也恰恰驗證了其訪談中所提的「從舊的元素裡找到新的探索」創作理念。

從索緒爾符號學邏輯來看,這些被旅遊話語長期邊緣化的日常細節,能指是澳門街頭隨處可見的視覺肌理,所指是本土居民數代人共享的生活史與集體記憶。這一創作邏輯,同樣貫穿於他的本土商業設計實踐中,2024 年完成的源滿記(雲門基餐廳)品牌項目,該項目以澳門茶餐廳的市井文化為核心,將廚師揮舞炒鍋的武術精神、老店數十年的工匠修煉內核,與復古霓虹燈招牌、街角口號等懷舊視覺元素融合,以鮮豔的色彩與動態構圖,還原了澳門巷弄茶餐廳的熱鬧氛圍,更將市井聲音,轉化為這座城市樸實包容的靈魂隱喻。

而《澳門記憶》系列藝術創作,聚焦被大眾忽略的微觀城市記憶,將老街手寫招牌、老地名牌等零散符號重組,讓瀕臨消逝的集體記憶以全新的視覺形式留存下來。
二、創作底色的鑄就:個人歷程與城市語境的雙重塑造
在與歐俊軒的訪談中,筆者始終有一個極為清晰的感受:他的創作從來都不是脫離現實語境的藝術表達,而是與其成長歷程、澳門這座城市的發展脈搏,深度嵌合、同頻共振的作品。他強調:「我其實從來沒有想過要刻意去追求所謂的『國際流行』。每個設計師都是在自己所在的這片土地上生活的,我們需要了解這個地方的文化根基」,這句樸素的表達,解開了其創作邏輯的密碼。
這種深植與本土的創作底色,是緣起其中學時期畢子融的專業啟蒙。作為澳門理工大學早期的華人校長,畢子融早年赴英國、紐約藝術院校深造,後將系統的設計教育體系引入澳門。中學時期,歐俊軒每周都會前往恩師的工作室學習,「做任何事都要先問自己為甚麼(Why)」的理念,成為了他職業生涯價值根基。這更讓筆者意識到,其後續針對澳門本土集體記憶的視覺轉譯創作,正是始於對「為甚麼要(why))、要傳達甚麼(What)」的本質追問。
此後澳理大的專業求學,為他奠定了系統的專業基礎。求學期間,他先後前往北京、廣州、深圳的設計工作室實習,在跳出澳門本地視野的同時,清晰地認清了澳門本土文化的獨特價值。這段成長軌跡,亦與澳門前輩設計師的鋪墊密不可分。他多次提及,馬偉達、洪駿業、周小良等前輩,早已通過國際賽事與創作實踐將澳門設計帶向外界,讓行業看到澳門設計的創新性與文化探索性,為後輩鋪平了道路,自己也正是受前輩們的影響,才一步步堅定了本土創作的方向。
2021 年澳門文化功績勳章、2025 年 AGI 會員的雙重認可,正是個人成長與城市發展同頻的最佳見證。他直言:「這兩個榮譽不單只是我個人的榮譽,是我們身為澳門設計師的整體榮譽。我得到這些,不是因為我一個人,是我們這個行業的積澱,是前輩們墊下了底基。它意味着政府與國際行業對於澳門設計師的認可」(歐俊軒,2026)。這份對行業的敬畏、對城市的歸屬感,最終匯聚成了他「以設計傳承澳門本土記憶」的核心創作母題。
三、在地與國際的平衡:本土集體記憶的跨文化轉譯
在澳門本土設計的發展進程中,在地性與國際化的關係,始終是本土創作者無法迴避的命題。長期以來,業界往往陷入非此即彼的誤區:要麼一味迎合國際潮流丟失本土根脈,要麼固步自封,將本土符號簡單化處理,最終淪為孤芳自賞的懷舊展品。歐俊軒的實踐給出了啟示性答案:在地性從來不是國際化的障礙,對本土記憶最真實的表達,才是跨文化傳播的關鍵。
他在專訪中明確闡述了自己的創作理念:「你站在澳門,站在中國,你有自己的定位和文化基因,不用刻意去迎合別人的感覺,也不需要強行宣示『我的東西很中國』。踏踏實實做好你自己,這就足夠了」(歐俊軒,2026)。秉持此創作思維,歐俊軒突破地域限制,實現了澳門設計的跨城市文化交流。

「MINIMART:曼谷澳門設計」項目,是其將澳門本土文化跨地域日常化轉譯的經典實踐。作從索緒爾符號學視角來看,項目以社區便利店、美食包裝、市井標籤為能指,以澳門與曼谷共通的市井飲食文化、城市日常記憶為所指,將兩地狹義的地域符號轉化為人類共通的日常美學符碼,弱化跨文化傳播的邊界感,讓澳門的飲食文化與市井精神,得以在異地完成落地與傳播。除此之外,其為 Adobe InDesign 設計的全球啟動頁項目,更是讓澳門設計力量被全球數億用戶看見,打破了外界對澳門設計的刻板印象,讓國際行業看到了澳門設計的獨特魅力。
整體而言,歐俊軒的創作模式,驗證了本土文化表達與國際設計並非相互對立。而其實踐經歷,也為澳門本土設計行業帶來深刻啟示。他深信設計具備正向的社會力量,指出地方產業發展的核心在於創意人才培育與價值輸出:「澳門目前最需要的是培育更多的人才。我們不一定只把目光局限在純粹的『設計』行業,而應該將其擴大定義為『創意產業』,需要更宏觀的視野,輸出更正向的思考」(歐俊軒,2026)。
在他的觀點中,優秀的在地設計潛移默化培育大眾審美,帶動市場形成多元、正向的創意氛圍,推動澳門從單一的博彩旅遊城市,逐步轉型為擁有深厚人文底蘊的文化創意城市,為澳門本土設計產業的長遠發展提供了重要的參考方向。
四、結語:在產業發展之外,回歸設計的人文內核
對歐俊軒專訪,對筆者而言既是一次深刻的專業反思,也是一場關於澳門城市文化身份的深度叩問。它迫使我們在以經濟增長為核心驅動力的城市語境中,重新審視設計的本質價值與社會意義。現代社會的高速發展正在切斷我們與過去的有機聯結,在此背景下,以設計重提記憶、重返歷史,就成為一種必要的文化抵抗,它抵抗的是遺忘,是單一的城市標籤,是城市人文內核被化約為經濟數字的趨勢。
作為澳理大的學生,筆者在這次研究中深切感受到,我們對這座城市的歸屬感與認同感,終究要建立在共同的歷史記憶與文化傳承之上。歐俊軒的創作價值,正在於他以設計為我們指明了這條回歸之路:即使在最商業化的項目中,也可以藏着對城市的深情;即使在全球化的浪潮中,也可以守住本土文化的根;即使是最微小的視覺符號,也可以成為承載集體記憶、抵禦遺忘的載體。
最後,由衷感謝歐俊軒接受本次專訪,他在訪談收尾時的一句話,成為了本次研究最動人的註腳:「把自己的本份做好,不需要去評判其他人,這就足夠了。」(歐俊軒,2026)。筆者亦期待,未來能有更多如此真誠深刻的設計作品,在澳門生根發芽,喚起更多人對這座城市的熱愛與記憶,共同構建更具溫度的文化共同體。
參考文獻
(一)著作
哈布瓦赫(2002)。論集體記憶(畢然、郭金華 譯,原著出版年:1925)。上海人民出版社。
史密斯,A. D.(2002)。全球化時代的民族與民族主義(龔維斌、良警宇 譯)。中央編譯出版社。
(二)期刊論文
阿萊達·阿斯曼、陶東風(2020)。個體記憶、社會記憶、集體記憶與文化記憶。文化研究,(3),48–65。
舒開智(2008)。傳統節日、集體記憶與文化認同。天府新論,(2),124–127。
徐丹丹、秦宗財(2021)。符號表徵與意義生産:微紀錄片中的城市集體記憶生産研究。傳媒,(10),88–90。

發佈者:澳門 理工學院,轉載請註明出處:https://fantasiamacau.com/2026/09/12/%e5%9c%a8%e7%ac%a6%e8%99%9f%e7%9a%84%e8%82%8c%e7%90%86%e4%b8%ad%ef%bc%8c%e9%87%8d%e6%a7%8b%e5%9f%8e%e5%b8%82%e9%9b%86%e9%ab%94%e8%a8%98%e6%86%b6%ef%bc%9a%e6%be%b3%e9%96%80%e8%a8%ad%e8%a8%88%e5%b8%a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