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穗節中的AI與“終點”

藝穗節中的AI與“終點”

藝術的意義是甚麼呢?

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UC Berkeley)的阿爾瓦·諾伊教授(Alva Noë)認為,藝術與哲學在某種程度上是非常相似的,二者孜孜以求的共同問題都是我們組織自己的方式,以及重組自己的可能性。

“組織”是一個有趣的概念。在生物學中,它指向“單純的物質是如何聚合起來成爲生命”這一核心謎題。在我們的社會生活層面,“組織”更是滲入了其中的方方面面。學習、工作、娛樂……我們在不同的場合根據不同的目的,被組織成不同的群體,並在其中扮演不同的角色。這樣的各種“組織”形成了我們的“常態”,藝術正是探討我們的“常態”和“非常態”之間的關係中,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本屆澳門城市藝穗節之中的諸多展覽和活動,都在這一層意義上積極地發揮着能量。其中,《你好,歡迎光臨,再見!》和《TURN路》分別以對人工智能的想像以及對“終點”的感受為切入點,邀請觀衆從新的角度參與對我們自身以及所處的時代的觀察和思考。這也爲觀衆理解自己的“組織”與發掘“重組”的可能性,提供了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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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一定有人會説,理髮師這份工作的核心是審美品味,這也就意味着,這是一份屬於那1%的“需要依賴人類特性及能力”的工作。赫拉利在書中也談到,加州大學聖克魯兹分校(UC Santa Cruz)的音樂學教授戴維·柯普(David Cope)已經設計出一個名爲EMI(Experiments in Music Intelligence)的專門模仿巴赫風格的音樂智能程序。這一程序僅用一天就譜出了五千首巴赫風格的讚美詩,並在聖克魯兹音樂節上騙過了所有到場的聽衆,讓她/他們都以爲聽到的音樂真的是出自巴赫之手。

看來,藝術也並非是人類牢不可破的最後堡壘。“究竟有甚麼是我們能做,而人工智能不行的?”這個問題正變得越來越難回答。

上述種種勾勒出了一幅容易讓人沮喪的圖景⸺AI來勢洶洶,我們知道自己的生活方式一定會被它重組,但是卻對“我們將被如何重組”以及“我們應該如何應對這樣的重組”毫無頭緒。AI究竟是人類步入新紀元的快速通道,還是自我毀滅的潘多拉魔盒,誰又能説清楚呢?

藝穗節中的AI與“終點”

《你好,歡迎光臨,再見!》:笑着面對即將到來的重組

有多少人會想到,一個以人工智能為主題,探討科技和情感之間的關係的藝術項目,會在龍嵩正街上一個並不算大的理髮店之中展開呢?

其實仔細想想,這倒也透露幾分合理。畢竟,隨着人工智能的發展,我們的生活甚至是生存方式,都一定會經歷目前難以想像的改變。其中一種相對可以預想的改變是,也許就在不遠的將來,相當一部分活生生的“人”將不得不面臨自己賴以爲生的工作,被人工智能佔據的可能性。

在《未來簡史》的第三部分《智人失去控制權》之中,以色列歷史學家由瓦爾·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詳細的討論了所謂的“無用階級”。他認爲,儘管人工智能目前絕對無法做到與人類匹敵。對大多數的現代工作來説,99%的人類特性及能力都是多餘的。人工智能要把人類擠出就業市場,只要在特定行業需要的特定能力上超越人類,就已足夠。如果赫拉利所説的確實是我們不得不面對的明天,那麼,理髮師等無法直接參與AI算法設計的工作,很可能將在不久之後就赫然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處在“與AI爭奪工作”這一戰場的最前線。

《你好,歡迎光臨,再見!》的主創團隊Ideology Inc.並沒有迴避上述這些令人感到無力的大問題。2Legit,在這間內部裝潢頗具“賽博朋克”味道的理髮店之內,她/他們以積極且幽默的方式展開了想像,並向觀眾們展示了人工智能在各個層面和緯度能夠提供給我們的體驗是何等的豐富。小王子、如來佛祖、巴斯光年、曹操、乾隆皇帝、孫悟空、羅密歐與朱麗葉,甚至是李蓮英,兩位演員扮演的機器人Talkia在多個角色之間來回切換,回答着觀衆各種奇奇怪怪的問題。在捧腹大笑和由衷驚歎之時,觀衆卻並不知道,她/他們正在經歷的不是劇本,也並非完全是演員的現場演繹。針對她/他們或誠懇或刁鑽的問題,兩位“機器人”給出的答案,事實上是幕後人員在ChatGPT上獲得,並通過耳機告知演員的。從這個角度來看,主創團隊的設計就像一條輕鬆活潑的通道,通過它,觀衆以一種自然且愉悅的方式親身接觸到了人工智能。

藝穗節中的AI與“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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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笑到流眼淚的體驗所具有的那種有血有肉的鮮活感,絕不是書本上冷冰冰的文字和邏輯所能夠比擬的。儘管在這條通道的盡頭,《你好,歡迎光臨,再見!》並沒有針對關於科技、情感以及我們的社會角色之間的關係問題給出明確的答案(或者我們應該說,沒有人能夠針對這一問題給出答案),但它的那份鮮活卻能夠有效地激活觀衆從自己的實際情況出發去對未來作出想像。也許真的會有那麼一天,歷史愛好者有機會享受到“曹丞相”的理髮服務,並在過程中像老朋友“一壺濁酒喜相逢”一般,與“丞相”展開各種有趣的討論;憂愁煩悶的顧客會一邊理髮、一邊接受“如來佛祖”的開解;迪士尼fans也能夠像置身於卡通片一樣,讓米奇老鼠以最天馬行空的方式為自己設計髮型。

對於理髮師來説,當那一天真的到來之時,她/他將何去何從?對於觀衆來説,她/他從事的行業又將如何被AI重組?大笑過後,這些問題清晰地浮現在觀衆眼前。基於自己不可複製的知識結構、個人經驗以及工作性質,觀衆會找到獨特的視角和答案,當這些答案匯聚到一起的時候,也許我們這些無法直接參與AI算法研發的人在面對AI的迅猛發展之時,會多幾分淡定和從容,並拿出自己的應對方法。

《你好,歡迎光臨,再見!》引領觀衆笑着面對迫在眉睫而我們卻不甚清楚的來自AI的“重組”壓力。這是藝術切入社會議題的一種非常健康的方式,也是舞台藝術通過與人工智能的結合,來探討“自我重組”可能性的一次成功嘗試。

《TURN路》:生、死、控制與被控制的儀式感

在被舞者牽引着進入那個搭建在嘉模會堂中心的絲綢隧道之時,我居然想起了日本天文學家木內鶴彥,他在《瀕死經驗的啓示》中談到的瀕死體驗。

那年木內只有廿二歲,由於罕見的腸道疾病被醫生判定“死亡”,卻在四十分鐘後神奇地甦醒了。根據他本人的回憶,在那四十分鐘的“死亡”之中,他最初感到自己身處一個漆黑的世界,只見到遠處有光。然後順着那一束光,他進入了一個“隧道”,慢慢向前移動,最終達到了一片光明。

藝穗節中的AI與“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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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持發光的“石頭”,《TURN路》的兩位一襲白衣的舞者將觀衆引領進了一個需要捲縮身體才能進入的隧道。隨後音樂響起,她們在隧道外翩翩起舞。觀衆只能在隧道的拱形帷幔上看到她們舞動的身影。她們逐漸向前,觀衆也在隧道裡挪動着身體,追隨她們一點一點向着另一邊的“終點”移動。可是“終點”之後,又會是甚麽呢?迎接觀衆的是否也是一片光明?

然而,隨着舞蹈推進,原本對瀕死體驗的聯想開始模糊。兩位舞者並不僅僅是在用光來引導我們通向隧道的另一邊,而是在進行某種她們自己的儀式。這儀式似乎與觀衆相關(她們會將發光的“石頭”交到我們的手上,又會從我們手上將“石頭“奪走),又似乎與觀衆無關(她們並不限制觀衆的行動,甚至觀衆擅自爬出隧道,也絲毫不影響她們的舞蹈)。觀衆在她們的儀式中,仿佛只是一種不那麼重要的被擺置的材料。舞者沒有為我們設置絕對的焦點,“看甚麼”以及“怎麼看”取決於觀衆自己。那種儀式的神秘感依然震懾住了大多數的觀衆。我們在那個狹小逼仄的隧道中不斷猜度,究竟怎樣表現才是“對”的,究竟關注甚麼才不會錯過這儀式的核心内容。直到最後,其中一位舞者倒地不起,另一位舞者在她身上覆滿綢緞後,也消失不見。

藝穗節中的AI與“終點”

沒有大家習慣的謝幕,也沒有逐漸亮起的燈光和提示退場的語音,演出就此結束。面對藝術作品時,總有觀衆執着於“作者想表達甚麼”。但是在《TURN路》之中,直至觀衆在不甚確定之中緩慢起身走出會堂,“作者想表達甚麼”很可能依然是個問號。或者,“明確表達”在這場演出中可能從來都不是重要的。舞者將觀衆帶入了她們的儀式之中,卻放任她/他們以自己的方式去感受和參與。直到演出結束時,觀衆才開始意識到,看似是舞者用她們的儀式控制了她/他們。事實上,選擇讓自己成爲“被控制”的對象的卻是觀衆自己。她/他們經歷了豐富的情緒體驗,卻在毫無準備的時候忽然就到達了隧道的終點。待到一切戛然而止,觀衆終於得知,“終點”之後未必有答案在等待她/他們,那種困惑之感不會因爲過程的結束而消散。

藝穗節中的AI與“終點”

這是一種隱喻嗎?我不確定。但是生命中確實有太多的經歷都和“在與自己若即若離的儀式之中摸索着通過一個隧道”太相似性了。我們不知道隧道外的强光何時會透過帷幕照射進來,不知道隧道外的音樂在片刻後會是激昂還是和緩,不知道設置這一隧道的人的目的究竟爲何,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掌控着進入這一境地,還是在無意間自己束縛了自己,唯一能掌控的就是在各種的不確定之中繼續前行。有人在這樣的過程中,選擇服從於她/他所置身於的結構,從而小心翼翼;也有人像那些擅自走出隧道的觀衆一樣,試圖掙脫自己身上的條條框框,做出一些所謂“出格”的事。只是過程一定會結束,“意義”卻總是需要我們回過頭去在各種情緒和記憶中不斷發掘。正如舞者悄然退場之後,被留在黑暗中的觀衆必須自己去面對“我剛剛經歷的究竟是甚麼”的問題。

不知道木內鶴彥在他那四十分鐘的“死亡”之中,有否這樣思考自己此前短短的廿二年。在演出後的一次討論中,一位年輕母親提到,《TURN路》的演出讓她想到自己將孩子帶到這個世界上的過程。於是,圍繞《TURN路》,木內鶴彥的“死”和那位年輕母親的“生”發生了某種連接。“隧道”這個物理意義上的“一條線”也因此具有了某種“循環”的意味。“終點”過後會是甚麼?對於個體來説,那當然是一個新的開始。可是從一個更加宏觀的角度來看,“終點”過後會不會只是一次新的輪回的開始?

如此想來,生、死、控制與被控制,這些概念都帶上了兩位舞者的表演中那種不喜不悲的氣質。《TURN路》不是歌頌,也不是控訴,它的儀式感開啓的是對這些概念的哲學思考,這些思考在我們不得不面對生活方式的重組之時,是至關重要的。

藝穗節中的AI與“終點”

遊·戲_新天地

本屆藝穗節以“遊·戲_新天地”為主題。“遊戲”一種是快樂的逃離現實的方法,而“新天地”則是我們不得不面對的未來。在某種意義上,“遊·戲_新天地”這一主題表明了藝穗節以積極樂觀的態度,以及有趣好玩的手段去面對也許並不總是那麼輕鬆的未來態度。《你好,歡迎光臨,再見!》和《TURN路》雖然精彩,卻也只能折射出本屆藝穗節的一個側面。而下一屆澳門城市藝穗節又會帶給我們怎樣的驚喜?我們一起期待。

藝穗節中的AI與“終點”

發佈者:張 容瑋,轉載請註明出處:https://fantasiamacau.com/2024/02/26/%e8%97%9d%e7%a9%97%e7%af%80%e4%b8%ad%e7%9a%84ai%e8%88%87%e7%b5%82%e9%bb%9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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