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健文、瑪打沙律
親愛的讀者,請不要急着把這篇“文章”讀完。
先留下來,溫柔一點,試着把它逐字、逐音、逐個部件和語源拆開解構。它也許有點傷腦筋;但如果願意多花一點時間,或許會變成一堂不太完整的語言課,讓人隱約明白:當我們活在一個自己並不完全屬於的主流社會之中,溝通為何會變成一種持續的勞動。
成為主流的一份子,畢竟也太容易了。
今天,藝術真的成了我(們)的衣服。我(們)不再赤裸,彷彿也不必再說甚麼,除非我們又以人類學者的身份,開始研究自己。觀眾在官樂怡基金會看見布偶、錄像、藝術家書與布料;但那些物件也許只是我們靈魂(腦袋)投下的影子,或者,是影子暫時借來的身體。

二〇二六年七月二十一日至八月一日,我們在澳門舉行《飛便能度奇談》,由薩拉.內維斯策展。新聞所要求的何人、何事、何時、何地,幾句話便可交代清楚。
可是,這場展覽究竟從何時開始?
她寫道:
Dokładnie 5 lat temu dowiedziałam się o istnieniu Makao poznając Amana.
(整整五年前,她因為認識了文,才知道澳門的存在。)
此前,Makao只是波蘭啤牌遊戲中的一句話:Makao i po Makale。Makao,勝負已定。她認識這個詞,卻不知道它指向一個真實的地方,更不知道這個以賭博聞名的城市,有一天會進入她的婚姻、藝術與日常生活。

地方有時先以一個詞存在,後來才透過一個人變得真實。
他身上則同時存在一個離散的自我,以及一個已經過去的“主流的自我”。回到澳門,並不等於重新成為主流的一份子。廣東話令他重新被辨認為本地人,卻不能自動讓她進入同一個語言空間;英文讓我們一起說話,卻把我倆從某些本地關係中稍微移開;德文是我們最常使用的共同語言,卻不是任何一人的母語。
澳門說着不多的語言,卻使我倆人格分裂。
澳門似乎已經不再重要,然而一旦把它拆開,它又變得極其重要。它是鄉愁,是Heimat(它不是單純的故鄉,而是一個人以為自己屬於其中、卻可能永遠無法完全返回的地方),是對安穩的渴望,也是對安穩的拒絕;是溫柔,也是冰冷的距離;是某種不必解釋的根本,又是必須不斷證明其何以根本的負擔。
澳門是世界。澳門不能封閉。澳門必須保持開放。
這就是我們為何要寫一篇多語言的文章。
她又問:
Zastanawiam się kiedy zaczęliśmy pracę nad naszą aktualną wystawą.
我們究竟何時開始製作這場展覽?
若不計求學、生活經驗,以及布料自身的前世,答案或許可以追溯至二〇二一年,在柏林格爾利茨公園舉行的《休息在格爾》。那時我們剛認識。她邀請他參加第一次偶發;偶發之後,他提出了一番過分投入的批評,她於是乾脆邀請他加入共同創作。

批評有時也是一種求愛。
從那時開始,我們的藝術合作不只製作作品,也製造活動、觀眾、條件、電郵與可能發生交流的空間。她的郵箱裏,現時有二千二百五十六封由他寄出、與共同工作有關的電郵。
它們不是藝術品,但也不能說完全不是。
那是作品的行政潛意識:申請、預算、邀請、翻譯、修改、交通、住宿,以及深夜之後仍然繼續的對話。展覽開幕時,這些通常都會消失,只剩牆上的兩個名字。
二〇二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她的父親去世。後來,當他提出共同製作《東方馬克》,她說自己想為父親作一次巨額轉帳,好讓他知道她有多掛念他。最後,二十四萬張虛構鈔票沒有燒給亡者,而是被放進德國一座廢棄泳池的按摩池,讓觀眾在錢中浸浴。
一筆無法送達的匯款,變成關於悲傷、價值與傳遞無效的作品。

也許,《布偶流動》就是從這裏開始的。不是因為當時已經有布偶,而是我們開始學習:一個人的傷口,如何進入兩個人的創作,卻不被共同作者的“我們”吞掉。
後來有婚姻、搬屋、駐留、研究與更多作品。兒童劇《Blaupause》中關於悲傷的戲服殘片,後來成為布偶一少部份的皮膚。其他布料也曾經是衣服、家庭用品,或某段不曾被正式記錄的生活。作品並非依照年份整齊出現;它們互相重疊、回流,把材料和沒有解決的問題交給下一件作品。
我們暫時繼續把這個過程稱為“共同自我的協同制度化”。
這並不是兩個人融合成一名和諧的作者。共同自我是兩個不同處境的自我,在親密關係、翻譯與共同勞動中,逐漸對彼此產生後果。策展人、基金、文化機構與傳媒開始把我們辨認為一個藝術家二人組;我們也把家庭記憶、語言不平等與不穩定性帶入體制的舒適圈之中。
體制使我們被看見。我們也看見了體制的種種。
在氹仔近五十樓,我們每天遠眺。看見澳門半島與珠海彷彿連成一片,看見港珠澳大橋的香港端隧道入口;天氣好的時候,深圳像海市蜃樓般出現,然後又消失。
寫中文,或許是為了讓展覽在澳門龐大的華文主流社會中留下痕跡;寫英文,是為了證明我們曾在國際藝術世界中有過物質存在;葡文、法文傳媒則較願意讓作品本身慢慢說話。

每一種語言都生產另一場展覽。沒有哪一場才是原版。
因此,這篇文章並不真正“關於”展覽。它在展覽四周徘徊,逼近那些物件無法自行說出的東西:二千二百五十六封電郵、一次死亡、幾次搬屋、沒有送達的“匯款”、布料的前世今生,以及兩個人如何在翻譯中學習說“我們”。
我們把布偶帶回澳門。
或者,是布偶把我們帶到一個必須重新學習如何回來的地方。
看著五十樓的景色,我們並不感到渺小。
我們感到巨大。

發佈者:張 健文,轉載請註明出處:https://fantasiamacau.com/2026/07/30/%e9%a3%9b%e4%be%bf%e8%83%bd%e5%ba%a6%e5%a5%87%e8%ab%87%ef%bc%9a%e4%b8%8d%e8%ab%87%e5%b1%95%e8%a6%bd%ef%bc%8c%e5%8d%bb%e5%9c%a8%e5%b1%95%e8%a6%bd%e5%91%a8%e5%9c%8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