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健文(構思、整理)、瑪打沙律(隨心書寫)

一、
我覺得生活和藝術從來都不是分開的。只是呈現的形式,或者圍繞呈現而產生的敘述,必須選擇。無論對觀眾,還是對我們自己,若分享每一個細節的話會變得難以承受。因此,我們所呈現、所講述的那個片段,必須配合那些為公眾開放而計劃的藝術行動。從技術的角度來看,我們共同的生活是一個整體,藝術則是對其中某個被選取片段的、碎片式的藝術整理、記錄與呈現;它逐漸成為那個被選取片段的一份可觸摸的文件。
二、
我們不會記錄私人生活中的每一頓飯、每一次見面。可是藝術活動會被記錄、被準備。就像你說的,電郵、信件、清單,這些都是檔案的一部分。有時候,檔案甚至在事情真正發生之前就開始形成;有時候,甚至在事情最終沒有發生的時候,它也存在了,例如因為缺乏經費而無法實現的行動。
三、
對我來說,這是一種很大的特權、巨大的喜悅,也是一份榮幸。某種意義上,這是一種解放(emancypacja):每一次,都像是暫時取得了充分的自我代表權。藝術世界並不是平等的。儘管今天的機構和文化工作者作出了各種努力,它仍然是一個非常精英化的系統。每次進入這樣的空間,也都伴隨着一份希望:希望這能夠鞏固我們作為藝術家的位置,讓我們繼續發展自己的藝術,繼續創作。
四、
當然,是在不同層次、不同媒介之中發生的。這不只是在作品本身裡面,以物質的、字面意義上的方式發生,也發生在圍繞我們行動的一切活動,例如訪問、藝術家座談、與人相遇的時刻。
很直接地說,例如我會保存不同的布料,這些布料曾經在我生命的不同時刻陪伴我。我會重新處理它們,把它們連接起來,於是某些新的東西便產生了。而這個新的東西,再和你的實踐放在一起,我在這裡暫且很概括地稱之為“語言遊戲”的實踐,便會獲得另一個層次。在呈現的過程中,我們也會講述或記錄那些故事:布料的故事,或者思考過程的故事。在向觀眾呈現之後,觀眾的反應又會再增加一個新的層次。這一直也是一個學習和發現的過程,也是保存、轉化和發明自己生命的過程。
五、
我想,分別在於:藝術作品會成為遺產,或者更準確地說,它並不是自己成為遺產的,而是存在着一整套過程,在過程之中,有人決定這件作品將會成為遺產。藝術家則本來就是遺產的承載者,即使他們想否認、想與之劃清界線,也是如此。至於是否要強調這一點,或者是否要否認這一點,正是藝術家自己作出的決定。
六、
這些都有一點,有時候也會互相替換。對某些布料、衣服或碎布,我有很深的情感連結。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來自我的家庭教育和天主教傳統,但有些東西對我來說就像聖髑一樣。例如,有一條大約三厘米寬的布條,是我為已故父親量身縫製褲子時,在試身之後從褲腳底部剪下來的。我在他去世之前就已經把這塊碎布留下來。
現在,我把這塊碎布和那條褲子一起保存在我的檔案裡。面對這樣的東西,我需要在心理上做好準備,也需要說服自己,才會知道要在哪件作品裡使用它們,以及怎樣使用。有些材料對我也很親近,例如來自我家庭老家的床上用品,也許甚至是祖母買下來的。每當我看見它們,就會想起在那裡度過的時間,想起家人和家族朋友,有些人已經不在人世了;也會想起那些地方,以及它們曾經被放置的衣櫃。
和這些材料一起工作,對我來說比較容易,因為它們沒有那麼強烈的神聖性,也沒有那種沉重的重量。當我在新的作品裡使用它們時,會有一點像是在邀請觀眾進入我的家庭老家。有些材料是在某些活動之中購買,或者以其他方式取得的,例如在克拉科夫或柏林的工作坊、製作劇場服裝等。有些是別人送給我的,於是我也會想起那個人。即使我沒有追問那塊材料本身的故事,對那個人的記憶也會成為那塊材料的故事。
同時,這些材料也在講述:在某個時代、某個地方,哪些布料、哪些剪裁、哪些衣服曾經流行,或者可以取得。家裡有很多布料存貨,是因為戰後的波蘭,無論因為經濟原因,還是因為物資短缺,都沒有太多東西可以買,所以人們會自己縫床單、桌布、窗簾和衣服。我大概記得每一塊碎布是從哪裡來的,所以每當我看着它,就會浮現某種記憶。
於是,我把這些記憶縫合起來,形成構圖。這種構圖和縫製的過程通常會把我完全吸進去,以至於我到現在還沒有來得及做一份例如把使用過的碎布和不同記憶連結起來的清單。正是這樣:當我把它們縫合起來時,這個構圖就成為這些布料生命中的另一個片段。新的記憶正在形成,成為構圖和縫製那一刻的另一層檔案。之後,又加入了和阿文的合作,我們再加上一層語言解構的層次,以及呈現的層次……還有之後可能出現的更多次呈現。這些都是活着的、仍在發展中的檔案。patchwork這種技法,本身也和匱乏有關;它給予我們修補、互相疊加、互相摩擦、再繼續疊加的可能。
七、
全部。所有。
八、
我們和我們的生活,只要我們還活著。
九、
全部都是:共同的創作、共同的學習過程,以及對這一切的記錄。
只是,正正是我們這種“書寫”本身,也就是書寫、繪畫、錄製或呈現某些東西的過程,本身就是拼貼式的、patchwork式的,也是非線性的。
十、
這要看它們做甚麼,以及它們如何對待這件作品。最概括地說,在藝術世界裡,正是機構構成了藝術作品的框架;也就是說,機構更明確地辨認出我們的行動,並把它歸入藝術的領域。視乎具體情況,機構也會限定人們應如何面對我們的作品:觀看、閱讀、互動,甚至時觀看時感到的沉悶。開放時間、可以接觸作品的開始與結束,都被設定下來。作品變得受到時間限制,它被使用或呈現的具體形式,也被規定了。
十一、
當然。例如在我們即將舉辦的展覽中,我們正在準備十二個patchwork的人型公仔:其中六個以我的身體形態為基礎,另外六個以你的身體形態為基礎。但當不同的材料被縫合起來,它們就變成了一層新的外殼。這些公仔既不是我,也不是你,在某種程度上,它們也有一部分是我和你。你所有的意見、我們之間的對話、我們的掙扎,都會影響之後的作品。新的母題、技法、形式和材料會出現,例如作為結構的竹、卜彌格、你的爸爸、媽媽、你、我們的結婚布畫、婚禮服裝、語言等。
十二、
lot of our gemeinsames works and gemeinsame erlebnisse also with other people, me comunicating in cantonese and portugeese(編輯敬請勿修正。)
十三、
ich verstehe nicht
十四、
As long as people are active and activate things it is not museum fossils.可是,藝術的流通和市場價值,是建立在這些“博物館化石”之上的。在這樣被設定好的藝術世界裡,如果某人的藝術能夠成為博物館化石,這本身就是一種特權。
所以,如果我們希望與食物、紡織、虛構語言和社群相遇有關的藝術實踐,能夠被藝術機構承認、辨認和收藏,那麼在整個機構系統被徹底革命之前,或者甚至在文化產物的價值評定方式被重新定義之前,問題就不只是館長和策展人口頭上宣稱所謂的開放性、共同創作,或者當代藝術轉向community art那麼簡單。事實上,若要在藝術系統中生存,成為化石仍然是一種巨大的殊榮。畢竟,紀念碑和墓碑都是用石頭建成的。
十五、
when we show it and talking or writing about it, when the other people see it, it bekomes also part of their life, experience and memory. I hope if we stay active, maybe one day our work will also become a heritage.
When we can also exchange thoughts with audiences or curators or do some activities with or around works then people also start becoming part of our work, and then the work also belongs to them.(編輯敬請勿修正。)
十六、
What stays, but not only necessarily in a material way. Can be immaterial for example in memory. But heritage dont for me dont need to be frozen and unchangeable, it could be like methods to use to change to develop.(編輯敬請勿修正。)
十七、
yes, all and also something unstable between

十八、
More money, more funds, more support for these kinds of activities, for people who make it alive.
But I think both happen right now. This alive heritage happens in our daily life everywhere, shopping, social media, cooking, walking on the streets, speaking, creating… but what is the question about what kind of heritage? Is this which people interpret as valuable for their culture or every heritage?
Maybe it is all about what we treat as worth and for what we want to use heritage and how we want to create value and story around it, but we function in systems which have their rules and hierarchies and people in power want to protect these hierarchies to stay in power. So of course I could start to think about a utopian vision about a world where everyone is treated equally and have the same worth and then we can speak about ways of remaining heritage alive and so on, but in our reality now it’s just coloring.
So we do some activities and i hope to continue it and learning and becoming better artist and better person but i dont have some great methods which i think are the best. Being open and nice and polite to people and want to play with them and not play with them.(編輯敬請勿修正。)
十九、
我在這裡再加上一些零散的想法,不太確定它們應該歸入哪一個問題。除了作品能夠在機構中被展示,當然是一種特權和榮幸之外,這同時也是我們對建立遺產的一種投資。不只是我們自己的投資,也是曾支持我們的家人的投資。
很大程度上,我們自己和這些家人就是我們的贊助人,因為目前我們並沒有很大的資助,我們的工作也經常沒有足夠的酬金,甚至完全沒有酬金。所以,如果沒有我們透過其他工作投入自己的資源,或者沒有家人的幫助,我們根本無法百分之百投入這件事,也無法靠它維持生活。我們關於遺產的工作,以及創造一個活的檔案的工作,也是在選擇某些方法和實踐。這些方法和實踐來自我們各自的文化,和不同的人一起發展。我們集中在那些認為能夠創造連結、交流、開放等的行動。如果細看文化遺產,就會遇到很多不同的情況,包括那些和暴力、利用他人、剝削、戰爭等有關的情況。我們尋找的,是那些鼓勵人們一起行動,而不是彼此對立的實踐。
正因如此,卜彌格對我們來說是有啟發性的:在他的生命故事裡,可以讀到友誼,以及對某些原則的忠誠,即使這並不符合他的上級利益。所以,遺產也可以是有問題的,我們也必須批判地面對它,同時照顧那些能夠加強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互相尊重等的價值。
我相信,這些人的價值存在於所有文化之中;在我們的patchwork實踐裡,我想我們正是在尋找這些不同的價值,也強調這是一個不完美、困難、未經打磨的過程。這也是一個由碎片組成的檔案,由被不同生命處境撕扯過、受過傷的材料所組成。我還沒有看到一個理想的解決方法,不知道我們的實踐究竟應該怎樣才是最好的。我在繼續行動之中看到希望,也期待我們接下來的旅程,以及和人們的對話。正是和他們在一起,這一切才開始變得有意義。就像我們現在進行的這些對話,我們能看見所計劃、所做的事情,如何在其他人身上產生共鳴,也如何對他們變得重要。因此,我很高興能夠繼續發展我們的實踐。

發佈者:張 健文,轉載請註明出處:https://fantasiamacau.com/2026/06/26/%e8%97%9d%e8%a1%93%e5%ae%b6%e7%a7%bb%e5%8b%95%ef%bc%88mobility%ef%bc%89%e5%b0%9a%e6%9c%aa%e6%88%90%e7%82%ba%e9%81%ba%e7%94%a2%e4%b9%8b%e5%89%8d%ef%bc%9a%e7%91%aa%e6%89%93%e6%b2%99%e5%be%8b%e7%ad%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