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健文、瑪打沙律
圖:Bia Mêrcez、GG Novaes、Nicoly Pelizzoni

天花長出了蘑菇。
二〇二六年九月,里約藝術周期間,我們把石之屋(Casa de Pedra)的臨時工作室打開,讓它成為一間可以接待陌生人的客廳。十二個布偶頭與我們同處一室,拼布包覆門板、讓人坐下來看影像、聊天的沙發,語言在現場被人工智能轉譯。這些從澳門一路帶來、又在巴西不斷重新組裝的身體,暫時有了一個共同的住址。然後,我們發現天花上也有東西正在生長。
那裡有過滲水。蘑菇的出現,讓我們同時遇到一個需要處理的房屋問題,以及一個很容易令人心動的寫作誘惑:將未經安排的生長,當作生命力的證明。我們的行程如此密集,作品如此依賴相遇,蘑菇彷彿恰好替這趟旅程長出了一個比喻。然而,比喻再漂亮,也無法代替對房屋的照料。

我們喜歡這間房子。這份喜歡,與蘑菇帶來的不安一起存在。
一個多月前抵達里約時,載着過去四年創作的行李沒有跟我們一起到。出發前讀過的旅遊警示,令這個尚未見面的國家顯得有點可怕;現在,連作品也暫時不知身在何處。里約澳門之家的 Julia 到機場接我們。她的親切,讓初抵的陌生人有了久別返家的感覺。
深夜抵達 Casa de Pedra,等着我們的是紅蘿蔔湯、新鮮麵包、木瓜,還有比我們熟悉的大得多、口感豐潤的牛油果。翌日,Carolina 講起房子的故事,介紹在這裡駐留或長期工作的藝術家。喝咖啡,聽彼此說話,我們逐漸加入這個暫時的社群。家在這裡有了動詞的意味:有人接你,有人留了食物,有人願意把自己的生活說給你聽。

Casa de Pedra 原是一座有獨立“妹仔房”小屋的家用別墅,如今同時容納藝術駐留、工作室、展覽與各種相聚。我們在里約和聖保羅之間往返,幾度回到這裡,熟悉感也跟着積累。那種投入創作的快樂,與須處理大量事務的疲累,一起進入我們的共同生活。藝術家的自由有時非常具體,某些時刻,終於把注意力交還給作品。
這段旅程延續了七月至八月在澳門國際研究所的駐留與展覽,也接着《布偶流動》在澳門的各次相遇。我們把聲音、書寫、記憶縫進可以拆散、重組的布料。到了巴西,才更清楚看見:每次重新佈置,都會改變作品與人的距離。可以帶走的是材料;讓它們成為一場相遇的條件,每到一處都得重新形成。
在葡萄牙駐里約總領事館的聖克勉宮,呈現由上午十時開始,下午已經拆卸。賓客憑邀請進場。我們在莊重的廳堂裡,主要展示布偶的頭部,像一批奇異的戰利品,與牆上的肖像(如畢索亞)互相打量。一隻貓頭布偶帶着寫有“I ♥ Rio”的購物車,以近乎跳舞的姿勢迎接來客;另一個身體躺在地板上,頭朝花園,像在休息,也像仰泳。記錄澳門詩作聲調的布料掛在窗前,暫時取得了彩繪玻璃的作用。

到了馬雷社區的貧民窟文化中心和畫廊 Galpão Bela Maré,以及里約澳門之家,布偶坐上當地的椅子,布料像桌布一樣鋪開,邀請人留下與自身生活有關的痕跡。它們彷彿也想在那裡坐一會兒。去到聖保羅的人民之家(Casa do Povo),布偶與椅子的排列,又形成一種劇場情境。
在這些轉換之間,還有埃利奧.奧蒂西卡市立藝術中心的相聚、移民博物館以“澳門遇見聖保羅”為題的活動,以及 Martins Fontes 書局裡關於語言、翻譯與記憶的交談。地名可以排成一列,經驗卻無法按同一比例排列。這趟旅程,讓我們初次觸及里約與聖保羅一些文化現場,也不斷提醒我們,所能理解的,只是自己曾經進入、也被他人改變過的那些片段。

作品重複出現,讓差異變得清楚。有觀眾覺得布偶的頭部像墨西哥摔角面具;在馬雷,孩子們依着語言與自己的理解,把我們認作波蘭阿姨,以及來自德國或葡萄牙的叔叔。澳門在那次相遇中,並沒有因為國族成為話題。我們卻沒有因此少帶來甚麼。對方替作品與我們取的位置,讓原本準備好的來歷暫時鬆開了。
布偶也使“溫柔”變得不那麼容易確定。娃娃被抱着玩,也可以承接怒氣;面具可以邀請遊戲,也可以把人藏起來。彩色拼布並不保證柔和的關係。摔角手、玩伴、藏身之處,這些讀法並置,把作品帶出了單一的情感設定。參與的意義,正在於別人也能改變事情往哪裏走。

我們曾經嘗試把“溫柔”寫成藝術與人類學的方法:以柔韌的回應,容納尚未理解的人與事。在巴西,這個詞開始要求我們重新思考。愛、友誼、溫柔,都是很大的字。有時候,實際經驗只繫於聲調的一點變化、身體朝向哪裡,或一個人即使沉默,也仍然被注意到。
要把這些細節拆開來定義,並不容易。同一組手勢,稍微改變次序、距離或語氣,就可能成為勉強的禮貌,甚至帶着居高臨下的意味。把所有成分列出來,仍未必能重新組成那個使人放鬆的時刻。溫柔有一部分,存在於對方感到自己可以如何回應:可以靠近,可以暫時不說話,也可以有所保留。

我們開始懷疑,溫柔是否也會成為一種資本。讓人感到受歡迎的能力,可以促成合作、帶來信任,也可能累積聲望與未來的機會。在藝術工作裡,這些價值經常彼此交纏。一段真心的關係,可以同時具有職業上的作用;受到照顧的喜悅,也可能伴隨難以說清的虧欠感。
這些問題並不足以讓我們判斷某次接待背後的動機。它們首先改變了我們對“溫柔作為方法”的期待:溫柔仍在人的關係之內,也就仍然可能帶着偏好、界線與階序。時間有限,注意力有限,照料總有具體的對象。但當某些人更容易得到聆聽、某些人的需要更容易被認作重要,我們就需要追問,親近如何形成,又如何影響資源的分配。

一碗湯需要有人準備,一場開放工作室需要空間、聯絡與持續的勞動。我們工作,接待我們的人也不停地工作。付費可以承認這些付出;把一切都寄望於熱情與友誼,可能讓勞動難以被說出口。溫柔能否持續,與人們是否有餘力照料、是否可以拒絕、能否說明自身需要,有着切實的關係。
寫下這篇文章時,我們也加入了這個價值轉換的過程。別人的接待,使旅程發生,如今又成為我們可以發表的文字。若我們只讚頌當中的溫暖,把準備、疲累與彼此仍不理解的部分全部抹去,這份讚美也會變得過於方便。自我民族誌在此需要保留一種節制:說明我們如何被改變,承認有些事情我們並不知道,有些關係也不需要以公開全部細節來證明其真實。
澳門在這個過程裡,一直改變着位置。

“澳門是世界,我們是一體。”這句話甚至進入了夢裡。它帶着一種很深的渴望:澳門應當在思想上向整個世界保持開放。當我們把這句話帶到巴西,最打動我們的,是它竟然可以在一些細小的日常被實踐。相隔十七年,澳門之家朋友的支持,Julia 與宋小芬(Silvana D’Assumpção)的親切,使一個離開原來地理位置的澳門,仍然能夠接住新來的人。
我們在那裡感受到一種被當作家人的可能。與澳門有家庭關係,是否也就成為澳門的一部分?這個問題仍然開着;在里約,它卻變得比較容易想像。飯桌上的巴西土生菜紅豆豬手、彼此願意聽下去的談話,使“澳門向世界開放”有了可以感知的形狀。歸屬感在相處之中慢慢形成,毋須每個人先交出一份完全相同的身世。
這也讓我們重新理解,從澳門出發的藝術,為何需要去到澳門未必被談論的地方。在馬雷,孩子們有自己的命名與想像;在聖保羅,大家帶着我們未必熟悉的生活進入作品。澳門可以是出發點,相遇的方向要留給彼此共同決定。它的開放,亦包括容許自己被重新理解,容許關係長出原先沒有預計的位置。
連葡語也在改變。我們在巴西感到它格外性感:聲音的節奏、靠近人的方式,以及它與眼前生活的聯繫,都重新進入耳朵。我們甚至借港澳與順德的粵語差異,試着形容歐洲葡語與巴西葡語帶來的不同感受。這只是耳朵替感情找到的一個暫時比喻。語言是熟悉的,對它的感情卻仍會在另一個地方重新長出來。

即使有一天,技術能夠讓字句之間的翻譯變得近乎即時,字句被如何接住,仍須在相處中發生。準確知道對方說了甚麼,未必已經知道自己能否沉默、猶疑,或者能否被耐心等待。這些感覺,也參與了我們對一種語言、以至一個地方的認識。
巴西因此使我們看見,一段關係可以怎樣改變一個地方的可能性。這份熱愛仍然只是我們從有限相遇裡長出經驗;我們願意帶着它回看澳門,也願意讓後來的相遇繼續修改它。眼前的行程還沒有結束,聖保羅 Alê Espaço de Arte 的下一次呈現仍在前面,布偶還會再坐到別處。


此刻,我們又回到 Casa de Pedra 的客廳,以及天花上的蘑菇。它們與我們共處,卻沒有因而替“我們是一體”作證。共同使用一個空間,不會自動產生相同的需要。讓房子適合居住、讓人可以工作與相聚,都需要具體的判斷和照料;任何關於共生的想像,都必須與這些工作待在一起。
我們願意繼續把溫柔當作方法,讓它包含這份清醒。客人會來,布偶會被帶走,房子仍有自己的生活。這趟旅程留給我們的,是對相遇更深的喜愛,也是一個暫時無法縫合的問題:當我們說“我們是一體”,究竟願意為彼此維持甚麼?

發佈者:張 健文,轉載請註明出處:https://fantasiamacau.com/2026/09/24/%e9%a3%9b%e4%be%bf%e8%83%bd%e5%ba%a6%e5%a5%87%e8%ab%87%e4%b9%8b%e4%b8%89%ef%bc%9a%e5%b7%b4%e8%a5%bf%e5%b7%a5%e4%bd%9c%e5%ae%a4%e7%9a%84%e5%a4%a9%e8%8a%b1%e9%95%b7%e5%87%ba%e4%ba%86%e8%98%91%e8%8f%8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