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越韻渡濠江,大觀園裡夢紅樓——越劇《我的大觀園》的美學再生與傳統藝術新表達

文/蘇霓 澳門城市大學藝術學(音樂學範疇)博士生

指導老師:戴定澄教授

一曲越韻渡濠江,大觀園裡夢紅樓——越劇《我的大觀園》的美學再生與傳統藝術新表達
圖片來源:澳門文化局

10月2日,第三十八屆澳門國際音樂節盛大開幕,越劇《我的大觀園》作為開幕巨獻之一,在澳門文化綜合中心劇院的舞台上展開了一場跨越中國經典文學、傳統戲曲與中國音樂的藝術對話。經典的持續生命力並不在於機械地複製,在多樣的藝術形式中煥新的意義。《我的大觀園》作爲對於文學經典《紅樓夢》的中國戲曲化再創造,高度完成了傳統與當代之間的創造性轉譯,在曹雪芹構築的“紅樓”精神世界中,成功地重新尋找到文化復興的當代意義。作品以越劇的特色聲腔,詩性表達和寫意舞台將“大觀園”從文學作品的文字空間升華於現實空間,呈現在當代觀衆的文化視域,形成一種承載經典記憶與古典審美理想的文化意象。

一、“大觀園”的空間轉換,延續原著的美學再生

《紅樓夢》作爲中國文學史中的經典名作,不僅是因爲它着墨於榮寧二府的家族興衰與悲歡離合諸多情感,還在於它通過塑造“大觀園”這一個文學空間,承托起中國傳統文化,並引起讀者對於生命、美好事物的消逝進行深層思考。

在原著中,大觀園起初是賈府為元妃賈元春省親所建的園林行宮,初始的功用則是彰顯世家權勢與皇恩殊榮,隨着情節發展,它逐漸從皇妃的省親場所轉化為少年男女的詩意世界,即超越了現實空間的意義逐漸化爲寶玉,黛玉,寶釵等一衆人物寄托個人精神的“理想國”。大觀園内是“海棠詩社”、“花朝遊園”、“吟詩作賦”,大觀園外是“世家鬥爭”、“封建禮法”、“權力博弈”。園内的青春、浪漫、自由築就了與園外現實社會秩序迥異的理想世界。

然而,這一世界最終也隨着門第衰亡“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净”。從脂硯齋評點來看,《紅樓夢》的情并非局限於男女情愛,涵蓋生命,命運,無常世事的“大情”。“一字化一淚,一淚化一血珠”等脂批評語,也揭示了曹雪芹以情感融於筆端表現悲歡離合的創作旨趣。因此,“大觀園”作爲一個文學意象,所代表的是“即使擁有美好,終究抵不過時也命也”。

越劇《我的大觀園》在選擇進入這一文學空間時,並未停留於故事的表層覆述,將其轉化為少年時期與老年時期的隔空對話,戲劇書寫呈現互文式的寫作模式,兩個寶玉,一場回望,形成一種跨越時空的精神記憶。少年寶玉相信情可抵萬難,他的大觀園是詩意、青春與自由的象徵;老年寶玉歷經滄桑變遷,他的大觀園是回望、遺憾與追憶。兩個寶玉的相遇,實際上是“正在擁有”與“已然失去”的相遇。

由此,《我的大觀園》所設置的老年寶玉重返故地的情節,如同一次精神意義上的“再入夢”,他所面對的是被時間重新賦予意義的往昔青春記憶,該情節依托於原著“夢意識”,將現實與幻境,當下與往昔共同交織於舞台,將“夢”這一意向從原著的敘事結構,轉化為劇中主角回望人生的審美機制,形成了基於原著的美學再生。

二、“新越劇”入紅樓,人、樂、境共塑作品形神

1958年的越劇《紅樓夢》,將經典的宏大文本凝練為寶黛的愛情悲劇,表現在青春之中,講述命運。今天的《我的大觀園》,創新於“從悲劇之後”重新凝望故地,在歲月的回憶中,再次觸碰命運。

在創作轉向中,對於人物的創新塑造體現出越劇程式的當代表達。中國戲曲中的程式是經過藝術提煉的身體語言,《我的大觀園》所表現的“新程式“,探索性地結合傳統身段與話劇、現代舞蹈元素,陳麗君飾演賈寶玉,既延續了小生行當的傳統表演範式,更在唱念做舞的基礎上,展現出人物情感充沛的具身表達。在第三回“雙玉舞”一幕中,少年寶玉與未來寶玉,肢體舞蹈形成相互映對,同一動作因人物境遇不同產生了迥異的意味。此時,外顯的“形”成為内化的“精神”的入口,在客觀視角下,賈寶玉不僅僅是被演員塑造的角色,也化爲了連接時空的情感主體。

劇中的人物内在情感由音樂獲得聽覺形態。《我的大觀園》以尹派做寶玉的唱腔骨架,將評彈元素引入歌唱,劇目音樂的創作創新性地融入音樂劇、歌劇、交響樂等現代寫作技法因素,傳統聲腔呈現出了更廣闊的戲劇表現空間。從傳統聲腔到“新越劇”,其音樂本身便具有“吳儂軟語刀,句句見風骨”的江浙戲曲文化風韻,又在當代表演過程中不斷吸納新的藝術因素,伴隨環境轉換和審美趨向發生變化。

在“寶玉哭靈”的片段中,音樂既是舞台情緒的承托,也是角色心理表達的組織者,從清板到快板,速度推進情緒,將人物崩潰──拒絕──失控──絕望的心理過程,外化為可供聽見的時間結構,音樂也不只是唱詞的旋律化,也是人物心境轉化和舞台行動之間的媒介。

一曲越韻渡濠江,大觀園裡夢紅樓——越劇《我的大觀園》的美學再生與傳統藝術新表達
圖片來源:澳門文化局

情與境的交融,最終在舞台空間中完整匯合。虛擬性是中國戲曲的主要藝術特征之一,通過如“一桌二椅”的佈景留白和演員“虛實相生”的演繹模式,共同塑造舞台意境。

《我的大觀園》以貫穿舞台的大階梯作爲演繹空間的支點,演員的身體從固定的“點位”走向縱向的“線條”和橫向的“面”。 在第五回,黛玉得知寶玉將娶寶釵的劇情中,角色情感不再由一個瞬間亮相和橫線移動完成表述,而是人物在階梯的緩緩下行,而後躊躇上行,駐足與感懷,幽思和追問的心緒在持續的行動軌跡中逐漸堆叠,不斷拉長,此時的階梯空間也由佈景轉化為情緒外延。因而,《我的大觀園》的舞台空間是由角色情感、肢體表現和佈景設置共同生成的“境”。

因此,人、樂、境三者,交融遞進,共同塑造了劇目的形神。《我的大觀園》依托越劇文化的傳統,展現了適應當下的舞台表達,也為傳統戲曲如何創編名著經典,提供了可參考的實踐經驗。

三、從地域特色到文化背景,越韻與澳門的對話

此次演出,也是越劇傳統藝術與澳門文化場的一次審美對話。以柔婉聲腔與寫意表演的越劇脫胎於江南,澳門則長期處於多元的交匯之中,城市空間兼具中華文化根脈和開放交流的特質。在這種背景下,《我的大觀園》完成了一次不同文化語境的重新鏈接,具有江南地域色彩的傳統戲曲和承載紅樓情感的“大觀園”,在澳門這一多元文化城市中被當地觀衆重新感知。

越劇由“經典的再現”轉向“當下的相遇”,在另一種歷史與文化經驗的城市獲得新的觀看位置。這種相遇也構成了傳統藝術跨地域傳播的一種成功實踐。越劇所攜帶的江南審美,與澳門的開放多元彼此映照,使傳統戲曲進入擁有多元文化的城市現場,並延續其藝術活力,澳門也以自身獨特的文化經驗參與,展現出這座城市所具有的融貫古今,兼容多元的文化氣質。

濠江之畔響起的越韻,由此不僅是一場戲劇,更完成了一場傳統藝術與當代城市文化之間的會話。

結語:

“大觀園”作為文化意象,是一個美好和理想化的審美園地,珍視生命的因緣際會,感懷青春的悄然流逝,追尋精神中的自由肆意。此次來澳演出,讓本地觀衆再一次進入這一美學空間,也使我們看到傳統藝術在今天依然具有生生不息的創新力。當越劇藝術,紅樓文學精神,現代舞台語言相遇交匯,一座新的“大觀園”正在當代藝術中煥發生機。

一曲越韻渡濠江,大觀園裡夢紅樓——越劇《我的大觀園》的美學再生與傳統藝術新表達

發佈者:蘇 霓,轉載請註明出處:https://fantasiamacau.com/2026/10/08/%e4%b8%80%e6%9b%b2%e8%b6%8a%e9%9f%bb%e6%b8%a1%e6%bf%a0%e6%b1%9f%ef%bc%8c%e5%a4%a7%e8%a7%80%e5%9c%92%e8%a3%a1%e5%a4%a2%e7%b4%85%e6%a8%93-%e8%b6%8a%e5%8a%87%e3%80%8a%e6%88%91%e7%9a%84/

Like (0)
Previous 2026年9月30日 下午4:31
Next 2023年12月22日 上午11:22

相關推薦

發佈留言

Please Login to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