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殷一堯
26級澳門城市大學創新設計學院藝術學(音樂範疇)博士生

9月18日,澳門城市大學何賢會議中心裡,一場關於戲曲的相遇從舞台之外開始。由澳門城市大學與中國戲曲學院主辦的「戲韻融情·京澳同行」京澳青年校際交流活動,把導賞、展演、體驗與學術討論放在同一天展開。與其把它看作一次內容密集的校際訪問,不如說,這是一個值得追問的文化現場:當古老戲曲進入澳門校園,傳統如何被今天的青年聽見、理解,並重新轉化為當代經驗?
上午的戲曲工作坊,首先由中國戲曲學院戲曲文學系趙錫淮教授對中國戲曲的歷史發展作簡要梳理,並介紹其基本特徵。這樣的開端,為隨後的經典展演、唱腔教唱以及服飾和道具文化講解建立了必要的歷史脈絡與審美坐標。從歷史認識走向親身體驗,也使參與者看到,戲曲並不只是劇本、旋律或某一種表演技巧的集合,而是一門由聲音、身體、程式與舞台空間共同構成的綜合藝術。真正開口學唱、近距離觀察服飾道具,能讓傳統通過呼吸、腔口、動作和觀看方式抵達身體。
作為一名音樂研究者,我尤其感到,戲曲唱腔不能簡單套入現代人熟悉的「歌曲」概念。它的節奏伸縮、咬字行腔和情感推進,都與人物、劇情及舞台行動彼此牽連。對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青年而言,短時間的教唱不足以使人掌握其中門道,卻可能打開一扇門:那些聽來遙遠的聲腔並非凝固的文化標本,而是一套可以經由模仿、體會和反覆聆聽逐漸接近的表達系統。沉浸式體驗的價值不只在於「新鮮」,更在於縮短傳統藝術與當代個體之間的心理距離。
這種距離的縮短,在澳門尤其具有現實意義。澳門長期處於中西文化交匯之地,城市生活和藝術教育本就帶有多重文化疊合的特徵。戲曲在這裡傳播,既不是將一種固定樣式原封不動地搬來,也不意味著必須以迎合為代價進行改造。真正重要的是建立理解的入口:讓不同文化背景的青年看見戲曲內部的審美邏輯,也讓傳統藝術在新的城市語境中獲得回應。

下午的圓桌沙龍由澳門城市大學創新設計學院戴定澄教授主持。從主題介紹、專題分享,到最後的自由交流與總結,討論在他的串聯下逐步由藝術認識延伸至當代轉化。兩校師生分別從中西融合、數字演藝、融媒體表達、文化符號轉化、戲曲文化創意設計以及傳統文化的傳承與傳播等角度展開分享。這些議題共同觸及一個核心:今天談傳承,已不能只問「保存了甚麼?」,還要追問「它以何種方式繼續發生?」。
數字技術無疑提供了新的可能。影像、虛擬空間、互動媒介與智能技術,可以突破劇場的物理邊界,改變戲曲被觀看、被學習和被傳播的方式。但技術並不會自動帶來理解。如果只把水袖、臉譜、頭面等元素拆解成醒目的圖像標籤,戲曲或許能獲得短暫流量,其文化結構卻可能被遮蔽。數字演藝真正有價值之處,在於讓技術進入戲曲的敘事節奏、表演邏輯和審美精神,而不是只為傳統加上一層時髦的外殼。
設計也是如此。從文化符號到當代體驗,關鍵並非多製造幾件帶有戲曲圖案的產品,而是理解符號在舞台上承擔甚麼功能,以及它怎樣與人物身份、情感表達和觀演關係相連。經過這一層理解,設計轉化才可能既保留傳統的辨識度,又回應當代人的生活方式。傳承不是複製,創新也不是任意改寫,兩者之間需要專業判斷,更需要對文化脈絡的耐心。

這場交流以「青年」為名,也提示我們重新認識青年在傳統文化傳承中的位置。青年不應只是被動接受知識的對象,也可以成為提問者、體驗者和共同創作者。中國戲曲學院學生代表的文化創意設計實踐,以及兩校師生的自由交流,使「傳承」不再只是前輩向後輩的單向遞送,而更接近一次跨地域、跨學科的協商。文學、表演、舞台美術、音樂、設計與數字媒介在同一張討論桌上相遇,本身就是戲曲拓展當代生命空間的一種方式。
一天的工作坊與沙龍無法回答戲曲傳承的全部問題,卻讓問題變得具體:傳統如何進入身體,技術如何服務藝術,設計如何避免符號空轉,青年又如何從旁觀者成為參與者。或許,一種藝術真正的生命力,從來不在於它被多少次鄭重地稱為「傳統」,而在於它能否在人與人的相遇中再次發聲,並讓後來者願意停下來傾聽、嘗試,進而作出屬於自己時代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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