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畫為何?」——視覺人類學者同兩位新進畫家的對談

圖 / Jennifer Woelki、Pia vom Ende提供

「繪畫為何?」——視覺人類學者同兩位新進畫家的對談
珍妮花畢業水墨油畫之一《春》(Frühling),180×200釐米

作者簡介:張健文:德國柏林自由大學視覺暨媒體人類學博士生、國際文化評論人,努力嘗試用中、葡、英、法、德文寫作,至今發表文章以葡文、法文居多。實驗民族誌短片《小說無用》導演。

受羅蘭巴特《戀人絮語》及其生前多個專訪所啟發,拙文敢以類似「絮語」(fragments)的形式發表,請諸位讀者朋友多多包涵。

甲、對談緣由

這段時間看了柏林的兩個獨立展覽:其一是在PIX-Artspace舉辦的奧爾加.費多洛娃虛擬實境展覽「Cosmic Dog」,其二是JenniferWoelki珍妮花的畢業畫展。終於在現實生活中認識了前者的策展人Pia vom Ende皮婭和她的畫作,以及後者的新進畫家珍妮花,深入交談後決定作出這次三人對談。

乙、畫家簡介

皮婭,柏林畫家。九零年生於德國下薩克森州。哈雷、白湖兩藝院畢業。自一九年畢業後任柏林施潘道區議會藝術委員,又在其百年祖業老馬房創立了Kunstquartier Bombentrichter和PIX VR-Artspace藝廊。作品曾於多個德國展覽展出。曾獲大陸山西老子文化藝術有限公司邀請,參展於首屆「語境中的藝術——國際藝術家邀請展」網展。(Instagram:pixvomende)

珍妮花,柏林畫家。九三年生於北萊茵-西發利亞州。二零二一年柏林藝術大學畢業,零八年獲該校獎學金赴日本武藏野美術大學交換。曾參與德國、奧地利多個團展。畢業個展在BAI藝術學院內的前個人工作室舉行。(Instagram:studio.jen.woelki)

丙、對談內容

張健文:

繪畫為何?何謂繪畫?在妳們的世界中,繪畫作為單詞和作為概念有何意思?於妳們而言,有繪畫的必要?

皮婭:

繪畫即係,以畫筆或者其他的物件把顏色帶到畫布上。一幅圖畫透過畫筆、畫布、顏料、形式而形成,最理想的是這幅圖畫獲賦予生命。有著靈魂、氣質,也就是自身的生命。

有繪畫的必要是因為這能讓畫者活著。正如亞里斯多德關於悲劇的文字所指,繪畫也有它的「淨化作用」。繪畫時得以抒發生命中積壓著的強烈情感(Affekte)。畫布則成了釋懷的場所。內心的不平衝、憤怒和恐懼將透過圖像得以轉化、表達,且由身體轉載到媒材上。在一個對話中面對自己的內在,遇見沉澱、遇見物體。

珍妮花:

繪畫意即將顏料在一平面上涂上。畫底不一定是畫布和畫紙,譬如說我覺得壁畫也非常好玩。

現在我的好奇心都聚焦於畫筆和畫紙的特質。我覺得重要的是,不失作品中遊戲心態之餘,也為我的畫作嘗試新的技術。尤其是在數碼繪畫中我更會遇到新的畫技。

繪畫是表達自身的方式。我覺得,繪畫的意義在於回答「你其實在做甚麼?」這一問題,而這一問題正是繪畫之始,
而且在每件作品開始時都有提出這一問題的必要。於我而言,繪畫是我的內心和畫布之間的對話。內心指的不只是感覺,還有自身的興趣或經歷。必需整理自己的思緒、有意識地去感知我的週遭。我把自己看成是一種催化劑,催化所有之後會在自己作品感知到的、應用到的一切。

張健文:

皮婭, 妳說到的「淨化作用」是指古希臘人說的「κθαρσι」,是妳自身的「淨化」,還是妳也會期許在觀者身上也能引發出這一種「作用」?

皮婭:

觀者身上一樣會產生「淨化作用」。當觀者投入於觀畫時,就可以得以釋懷,而這同時又可以使之作出反思。

張健文:

那妳覺得這裡有溝通的存在嗎?還是這完全依靠觀者的詮釋?我覺得畫者、觀者之間是有溝通的,不過也許像廣東話的一句話說:「雞同鴨講」。

皮婭:

我不知道我能否回答到這個問題。對於我來說是這樣的:圖像有自身的生命。作畫時,我同畫像作出對話。我跟畫像作出溝通。畫成後,畫作即獨立自處。這跟孩子長大成人一樣(笑)。當我展出畫作時,我就不會再作出溝通,而是畫作自己跟觀眾溝通。成就畫像與觀者之間的相遇。觀者不會跟我溝通,這完全是詮釋的東西,而這正始於我的意圖。

張健文:

珍妮花妳覺得呢?尤其是當妳說繪畫意在「表達自身」,作畫時、展出時,妳會跟觀眾「對話」嗎?

珍妮花:

我的體驗跟皮婭的類同。我會為觀者留下詮釋的空間,不過只要是觀者問我在畫像中的意圖,那我當然也會向他說出自己想法。

於我而言,展出是最好玩的時候,因為沒有觀者能跟我的原意有百分百相同的理解。特別是由此產生了一種聯繫、同畫像的對話,甚至是某程度上成了一種「自身的語言」。

「繪畫為何?」——視覺人類學者同兩位新進畫家的對談
珍妮花畢業水墨油畫之一《黃草地》(Gelbe Wiese)40×30釐米

張健文:

現在讓我們談談顏色。拜訪過兩位大作的展覽時,我已經留意到,若我無理解錯的話,妳們都有自己的美學語言。珍妮花妳是如何看待這一議題的?妳是特意把日本畫的影響帶到自己作品的,而我也看到妳也特意把日本畫同西洋畫(西方繪畫)混合在一起。可以把妳的美學標準看成為無語言(sprachlose)或非語言(non-verbale)的顏色「邏輯」或連貫性(Kohärenz)?

「繪畫為何?」——視覺人類學者同兩位新進畫家的對談
皮婭-油畫《飢餓藝術家》源於卡夫卡同名原著小說,200×135釐米。

珍妮花:

二零一八年我在東京學習日本畫時,已深為其顏料和構圖(Bildmotive)著迷:跟西洋畫不同,日本畫譬方說不會用到基色作畫。

自此我一直對顏料作思考,不過並不希望因此而完全拚棄在我的作品中使用基色。

此外,日本人會把色素和黏合劑放在碗中,再用手指混製成顏料,我覺得這樣跟德國這邊從軟管中擠出顏料比較起來,「更有質感(sinnlicher)」。

回到德國後,我是特意把日本畫和西洋畫融合的,因為我很想念在畫作中用到抽象畫派手法,但同時又不想放下日本的影響。

話說回來,這樣一來切合我的「內在」:我在西方世界出生,在西洋畫的伴隨中成長,同時現在也推崇日本畫。

張健文:

讓我們隨著這一任意線性的對話中,最後來談談我的最大興味。皮婭,妳對珍妮花所說的有何想法?我留意到妳都是圍繞西方經典、希臘神話和自畫像等主題創作的。可談談妳吸收這一「內西方」影響的過程?還有是,當妳擠出顏料作畫時,妳會成為成畫過程的一部份?也就是說,妳就是繪畫,繪畫就是妳?

皮婭:

我覺得珍妮花的手法非常好玩。不過這跟我的距離甚遠。

我想我完完全全是這個扑街西方世界(abgefucktedwestlichen Welt)的產物。我甚喜軟管顏料,也甚喜把顏料直接從軟管擠出塗到畫布上。所有能用上的我也用到:看圖像所需要的,有焗爐手套、雙手、畫筆、彩色筆、威迪、色環、漆、油漆等。

即便是內容方面我也是一個西方世界的孩子,我的畫也有這樣的題材:孤立、自我提昇、消費等等。源自經典或希臘神話的故事是人類行為的象徵和變體,我也會取而用之。

變成繪畫、變成畫作?我覺得這是一種狀態。讓人著魔的變身過程。人不再感到口渴、不再肚餓,手腳也感到不存在,再感知不到周遭的環境。身體純粹成了繪畫的奴隸。畫作想得到生命,所以畫者也必須在一定時間變成畫作本身。在這一刻,人形的皮婭不再存在(笑)。

「繪畫為何?」——視覺人類學者同兩位新進畫家的對談
皮婭的畢業油畫《finalstage.img》,200×300釐米

發佈者:張 健文,轉載請註明出處:https://fantasiamacau.com/2021/08/24/%e3%80%8c%e7%b9%aa%e7%95%ab%e7%82%ba%e4%bd%95%ef%bc%9f%e3%80%8d-%e8%a6%96%e8%a6%ba%e4%ba%ba%e9%a1%9e%e5%ad%b8%e8%80%85%e5%90%8c%e5%85%a9%e4%bd%8d%e6%96%b0%e9%80%b2%e7%95%ab%e5%ae%b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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