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坤燿談《巨債》背後的時代宿命

“係，呢個世界嘅錢就係不停流動嘅 ！由一樣嘢變成另一樣嘢、由一種文化變成另一種文化、由極左去到極右、由中央集權到去中心化、由以物易物到加密貨幣、由紅色變成綠色、由乾淨變成污糟、再由污糟變番乾淨……到最後你會發現，其實呢樣嘢係咩根本唔重要，佢只係一條通道，令你可以前進，去到一個你從來都冇去嘅地方。——Jarvis”

由鉛筆製作呈獻的2026年度原創舞台劇《巨債》，將於11月7日至14日假香港東九文化中心創館上演。劇作由香港新銳編劇林坤燿編劇、香港小劇場獎最佳導演朱啟軒執導、梁天尺領銜主演。全劇改編自震撼全球金融市場的加密貨幣交易所FTX破產案，從一名華爾街天才交易員的崛起與墜落，剖析當代人在龐大金錢與崇高理想之間的拉扯與迷失。

一、 緣起真實事件：從虛擬貨幣狂潮到「有效利他主義」的迷思

談及《巨債》的故事藍本，林坤燿直言靈感源自2022年震驚世界的FTX加密貨幣交易所倒閉事件。劇中主角 Jarvis Alexander Salomon 原是華爾街頂尖交易員，後創立加密貨幣公司，迅速躋身全球矚目的金融版圖，最終卻在疫情、戰爭、政經衝擊與資金黑洞中轟然倒塌，面臨司法審判。

林坤燿指出，他不想觀眾只聚焦在一件“詐騙案”或“犯罪集團”事件。“如果純粹講詐騙或黑金洗錢，觀眾只會看到一個貪婪的惡棍或犯罪集團如何取巧。但我更想探討的是，當一個人面對如此龐大的體量與財富時，他如何看待世界、又如何選擇”。

劇中 Jarvis 深受澳大利亞哲學家彼得·辛格（Peter Singer）提倡的“有效利他主義”（Effective Altruism）影響。他堅信賺取極致的財富，是最大化地回饋社會的方式之一。然而，當行善的理想成為瘋狂追求資本的藉口時，界線便開始模糊。林坤燿指出，“他開始真心認為自己在做善事；接着為了做更大的善事而默許小惡；到後來明明在做壞事，卻深信這是為了某種崇高的宏大正義。這種層次上的遞進與自我合理化，讓角色有血有肉，也正是戲劇最具張力之處。”——“人性往往會為自己的行為合理化”

二、 兩年磨一劍：從本土視角走向全球化史詩

《巨債》早於2024年便曾以讀劇形式發表，經近兩年沉澱，此次搬上正式舞台並非舊版延伸，徹底的推倒重寫。

林坤燿坦言，2024年的初版背景偏重香港本地的虛擬金融事件，但在反覆推敲後，他發覺自己真正想探討的主題是資源分配、時代巨變與社會正義：“如果局限於香港本土脈絡，許多國際金融與地緣政治的格局會被壓縮。FTX案跨越華爾街、香港、巴哈馬到紐約法庭，時間橫跨近十年，剛好完整映照近十年的全球化軌跡。」

由2017年主角創立公司、加密貨幣狂飆，到2019年將總部遷至香港，再因疫情後期遷往巴哈馬，這段歷程恰巧與林坤燿自身的成長重疊。林坤燿回憶，他從小受父親影響，愛看國際新聞與各國紀錄片，“從英國脫歐、阿拉伯之春、烏克蘭危機，到香港經歷疫情與移民潮，全球社會都在經歷劇烈震盪。”這些跨地域的動盪與變革，成為他創作時對照自我的“鏡子”，也驅使他將《巨債》拓展為一齣具備當代反思的劇場作品。

三、 形式的冒險：東九創館首度啟用四面台與多重敘事

從今年7月於牛棚劇場上演、聚焦新界村落與家庭去留的爆滿原創劇《候鳥》，到如今聚焦國際金融博弈的《巨債》，林坤燿在一年內展現了截然不同的編劇維度。此次搬上東九文化中心創館正式製作，更是該館首次啟用“四面台”空間配置。

談到形式上的突破，林坤燿坦言這對編劇與導演朱啟軒、乃至全體演員都是巨大挑戰：“這不是一齣傳統寫實的三幕劇（Three-act theater），它更像是一個流動的劇場結構（Theater piece）。我們融入了旁白敘事、歌隊（Chorus）、流動的人物切換，與近三小時的高強度節奏，觀眾坐在四周，近距離目睹這座金融帝國的築起與傾覆”。

九名演員組成的陣容中，梁天尺飾演貫穿近十年的Jarvis，蒙潔、白清瑩則飾演兩位關鍵女性角色，層層剝開體系背後的慾望與關係牽連。林坤燿指出，“我不希望劇本給出非黑即白的扁平答案，而是呈現一片複雜強烈的灰色地帶，讓觀眾在四面環繞的沉浸空間裡，自行品味角色的掙扎與選擇。”

四、 借來的必須償還：當代人永無止境的“巨債”

《巨債》的宣傳標語拋出了一個問題：“假如你成為了世界上最有錢的人——有錢，就代表自由嗎？”

對此，林坤燿回應是，“金錢與經濟能力是追尋自由的必要基礎，但擁有財富並不等同於擁有自由。真正的自由不是隨心所欲，而是當你不想做某些違背心意的事時，你擁有說‘不’的權利。”

劇名所指的“債”，更超越了單純的金融賬目。林坤燿特別強調，劇作探討的債務不止是金錢，更是橫跨多重維度——從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債、情感債，到整個時代與世代之間的體制之債。“上一代享受了時代發展紅利，將經濟泡沫、地緣動盪與巨額債務留給下一代；當代人享受着便利與消費，是否暗中剝削未來？這種跨世代的循環與代價，正是我想在劇中呈現的普遍宿命”。

正如劇中所言：“世界正在崩解，借來的必須償還。”林坤燿並不奢望一齣戲能為現實的困境提供解答，他只期盼《巨債》能像一場深度的對話，讓走出劇場的觀眾看清身處的時代風暴，重新檢視自己的生活，並尋求自我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