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赫鍵盤音樂演奏十問

身為所有偉大作曲家之父的J.S. 巴赫，其作品在現代鋼琴上演奏時，總是帶來巨大的挑戰。眾所周知，巴赫被譽為當時最偉大的管風琴家，他絕大部分的鍵盤作品是為管風琴、羽鍵琴（Harpsichord）及古鍵琴（Clavichord）而創作。因此，我們常會遇到許多疑問，以下就是其中十問：

1. 是否可在現代鋼琴上演奏他的音樂？

鋼琴在 1720 年代就已經面世，巴赫亦曾於 1730 年左右嘗試彈奏。當時，他認為這部處於發展初期的鋼琴還不夠精緻，無法滿足作曲家與演奏者的要求。然而，對於「是否該用鋼琴彈奏」這個問題，其答案卻是肯定的。約在 1748 年左右，巴赫再次接觸了由齊伯曼（Silberman）改良後的鋼琴，這一次，他對樂器的整體反應性能感到相當滿意，甚至與齊伯曼簽下合約，協助其推廣銷售。從這事實來看，如今已大幅改良後的鋼琴來演奏巴赫的作品絕對是合適的。此外，巴赫對新發明或改良的樂器一向持開放態度。更重要的是，巴赫總是要求他的學生與兒子們在鍵盤上彈出「連奏（legato）」且「如歌般（cantabile）」的歌唱線條，他所創作的那些具有不同音色與動態層次的賦格，就只能在鋼琴上才能完美展現，而非那些表現力相對受限的早期鍵盤樂器可以做到的。

2. 是否可以運用現代鋼琴的所有功能，特別是踏板？

這是一個存在已久的爭論，有些鋼琴家堅持完全不使用踏板，而另一些則持相對開放的態度。由於巴赫的音樂充滿內涵與深邃思想，並建立在複雜的復調織體結構之上，古老的羽鍵琴或古鍵琴根本無法完全展示其音樂的所有維度。而更成熟的現代鋼琴絕對能承擔此重任，產生他心目中的音樂。此外，他的部分作品是為管風琴寫的，那是擁有 2 到 4 層鍵盤還要外加腳踏板系統，在鋼琴的單層鍵盤上，若不藉助延音踏板，人的手根本無法覆蓋如此寬廣的音域，更談不上連接起如歌的旋律線。因此，適堂使用踏板來表現連奏及賦格主題的歌唱性不僅合適，更是必要。

3. 原譜幾乎沒有音樂表情記號，鋼琴家可以自行加入嗎？

巴赫的樂譜中極少有表情記號或力度指示，一方面羽鍵琴無法做出音量變化，而古鍵琴的音量又太小。如果演奏時完全沒有強弱變化，那是行不通的，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道理。音樂宗師留給後世的傑作若以毫無表情的演奏來彈奏，這簡直就是一種「罪過」。就像中國古代文學最初印刷時是沒有標點符號的，但沒有人會在朗讀時不分句不停頓。如今當古籍重印時，所有版本均加上了標點以利讀者深刻理解文中的微言大義。巴赫的音樂亦然，鋼琴家不僅需要處理樂句，更要透過力度變化和強弱對比來勾勒出音樂中真正的意涵與輪廓。

4. 巴羅克時期的音樂中僅有強（Forte）弱（Piano），彈奏時可以做漸強或漸弱嗎？

答案很明確：如果樂器能產生這些效果，為何不用？然而，彈奏巴赫就像是解謎一樣，演奏者必須極其謹慎地加入這些聲音變化，又須在當時風格許可的範圍內，於恰當之處適當運用並加以控制。

5. 應該演奏巴赫音樂的「改編版」嗎？

答案絕對是肯定的！巴赫本人就曾經改編過許多當時著名作曲家的作品，特別是他的鍵盤協奏曲，這是一種學習作曲技巧最有效的方式。因此，其他作曲家改編他的作品也完全合情合理。19 世紀當鋼琴制造工藝成熟後，李斯特及其追隨者這些大師級的鋼琴家，都熱衷於將大師的傑作改編成鋼琴曲。主要有兩個原因：第一是為了推廣當時的名曲，包括交響曲或歌劇等；第二是當時的鋼琴家認為他們能在現代鋼琴上，將原作進一步昇華。

6. 改編時應嚴格遵循原譜，還是可以增色、豐富或加入新素材？

這就很難回答了，但如果鋼琴家加入的這些元素是為了服務於巴赫的原曲，那就並非壞事。一個典型的例子是巴赫《第二號小提琴組曲》中的〈夏康舞曲〉，當布梭尼（F. Busoni）進行改編時，顯然是為了頌揚這部傑作，其結果卻產生了一部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浪漫主義鋼琴經典作品。布梭尼不單解開巴赫隱藏在原曲中的秘密，畢竟，原作採用的樂器是只有四根弦的小提琴，能做的有限；但當鋼琴被運用起來時，所有音樂維度的大門就此打開。如果巴赫的原作是一個暗示性的謎語，那麼布梭尼的改編版就是所有的答案，充分揭示了巴赫隱藏在音樂線條和深層意圖。

7. 巴赫的音樂總是有許多版本，該如何選擇？

巴赫的部分作品並無原稿留存，而是由學生的抄寫的多個不同版本。在經過比較與研究後，演奏者可以選擇他認為最合適的版本。這就像處理裝飾音一樣：聽起來最自然、邏輯最合適、最動人且悅耳的，就是正確的選擇。在巴赫的時代，演奏時加入即興與變奏是一種常見的演示實踐，因此演奏者的一點自由選擇甚至發揮，並不會冒犯了巴赫，其本人在演示自己作品時也有即興和自由發揮的時刻。

8. 可以修改巴赫譜中所記載的音嗎？

巴赫大部分的作品其原譜均為手抄稿，有些是由其學生、兒子或妻子所爲。那麽在謄寫與記譜的過程中，就不可避免的有誤，是人就有錯，再加上這些作品均未在他身前正式印刷出版，那就談不上作曲家其後能夠進行修改的機會了。因此，根據音樂理論、作曲家一貫的風格、以及當時的演奏潮流進行修正與校誤是必要的，也是合適的。

9. 可以在巴赫的音樂中改變音區或加八度嗎？

答案是肯定的，巴赫所處時代的鍵盤樂器並沒有標準化、規範化，不同樂器鍵盤可覆蓋的音就不同，因此，有些時候巴赫在創作時，就不能不受其擁有的樂器所限制。如今有了更寬宏結構和統一形制的鋼琴時，在演奏期間利用現有鋼琴的機制來完善當時樂器的不足，巴赫有知，定當十分欣慰。至於加八度彈奏就只不過是按照他彈奏風琴時所運用的腳踏板系統而已，那就更加無可厚非了，不單編輯加、演奏者加，連巴赫本人也加，有些還記錄在他的手寫稿上。

10. 巴赫總是一位冷靜客觀理性邏輯的人嗎？

巴赫的畫像總是嚴肅且莊嚴的，看卜一去總是在思考和冥想，在分析其復調音樂時，又可清楚看見其邏輯與佈局，但千萬別被這些表面現象所迷惑。當人們聽到《D小調觸技曲與賦格》的開頭與結尾，或《D小調半音階幻想曲與賦格》中的宣敘調時，都會讓人看到這位作曲家的另一方面：他不僅邏輯縝密，同樣也能展現激情、憤怒、痛苦、哀傷與絕望。這是一位頭腦冷靜但又熱血沸騰的音樂巨人。

透過以上十問十答，我們可以更深入地瞭解鋼琴家在演繹巴赫作品時所面對的巨大挑戰。因此歡迎大家在5月3日（星期日）來到澳門文化中心小劇院，親身體驗鋼琴家如何在現代鋼琴上面對這些挑戰，並以他的演奏向巴赫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