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凱儀：藝術的無限探索

圖/受訪者提供

初識張凱儀(Mel Cheong)是在我記者生涯早期，她至今仍是我遇過最難訪的受訪者之一。這並非貶義——她機智而典雅，毫無藝術家慣有的姿態，總是坦誠分享創作中的趣聞與掙扎。難，正源於她的真誠。這裡的“真誠”，我借用老師梅勒(Moeller)的哲學概念，其反義詞並非虛假，而是“矯飾”(profilicity)—— 為塑造特定形象而刻意包裝。這在藝術界屢見不鮮，新聞稿便是典型，記者們對此早已習以為常，坦白說，也讓我們工作輕鬆許多。

然而，張凱儀恰是反面。訪問中，她對創作的表達沒有策略性修飾，與她對話需要更多耐心與敏銳，才能掘出深處的訊息。正因如此，我們得以真正理解她的邏輯、掙扎與關懷。

好奇愛麗絲

張凱儀近年最引人矚目的項目，當屬旅遊塔的Curiouser and Curiouser系列裝置。最新第六章Pig and Pepper中，裝置藝術家李俊燃打造了逾兩米的巨型裝置，特意留出空間讓演員穿梭其中。

張凱儀分享了不少瑣碎而真實的創作細節：為呈現輕盈夢幻的雲朵，藝術家選用最普通的棉花，圖的不僅是視覺柔軟，更是安全與輕便；原計劃用大量氣球營造沸騰動感，氣球卻在擺放廿四小時後開始漏氣，她是在氣球完全洩氣後才驚覺，連忙另謀對策。預算同樣是實實在在的壓力，她在策展人與再次親身上陣創作的兩個身份之間，亦曾搖擺掙扎。

第六章的籌備過程，也見證了她策展哲學的微妙轉變——她學會更“放手”。音樂選擇上亦然，這種轉變也體現在對音樂的選擇上。往年的音樂通常帶有跳躍的兒童感，今年合作的音樂人黃學熙，卻創作了一段古典音樂。

起初，張凱儀擔心這與原本想營造的動感不符。最終，她選擇接納這種不同，認為這也是藝術碰撞的一部分。她堅持策展不應是單方面的灌輸，而是一場多方藝術家的共舞。

從平面到立體：木版畫的空間探索

張凱儀在木版畫領域的創新，集中體現在“立體版畫”的探索上。傳統版畫講求可複製性與平面呈現，她卻大膽挑戰此既定概念——將印好的紙張視為新媒介，透過精細切割、折疊與堆疊，賦予其立體生命，讓二維作品躍然成為具空間感的裝置。當她展示作品時，我被那股創意深深震撼：她重塑了版畫本質，將其從複製藝術提升為空間藝術，作品更具張力。

當今，許多藝術家將“打破傳統”視為主要驅動力，刻意為之，張凱儀的突破卻渾然天成，發自內心。正是裝置藝術家與版畫創作者的雙重身份，引領她從細微變化開始，從剪紙逐步走向完全擺脫矩形框架的立體表達。在這個矯飾橫行、眼球爭奪幾近氾濫的當代藝術世界裡，她對藝術形式與內心的真誠，令人耳目一新，也讓人對她的絢麗作品生出由衷欣賞。她認為，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才是藝術根本，這份信念在近年移居日本後愈加深刻。

近期作品中，她所用的藍色介乎葡萄牙建築藍與日本傳統“藍染”之間，巧妙融合東西文化元素。*這不僅是色彩選擇，更是個人經歷與澳門文化背景的寫照，象徵她在不同文化間的穿梭與融合。她認為，身處異鄉，對這種文化交織的感受更為敏銳，也更深刻體會到藝術作為溝通橋樑的價值。

在將木版畫推向立體維度的過程中，張凱儀面臨重重實踐困難。她坦言，這種突破傳統框架的創作，展示起來極具挑戰——作品不再是平面紙張，而是具厚度與層次的立體結構，如何精確懸掛或支撐，同時不破壞紙張脆弱的質感，需極大耐心與反覆調試。此外，這類新型作品在搬運儲存上也極為不便，每次佈展都像一場與空間的博弈。從“可複製”到“獨一無二”的轉變，雖讓她在藝術表達上獲得前所未有的自由，卻也令她在實作層面付出更多掙扎與代價。這份掙扎，正是她對藝術真誠執着的最佳證明。她不追求表面矯飾，只在乎藝術的真誠。在這個充斥標籤的時代，她始終獨一無二。

*葡萄牙建築常用的葡國花磚(Azulejos)所展現的深藍，其化學本質正是十九世紀被引進的工業礦物顏料普魯士藍（Prussian blue，HEX #003153）；而日本傳統藍染則承襲了溫帶蓼藍（草血竭/菘藍）的天然植物提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