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健文、瑪打沙律
圖/Nicoly Pelizzoni

文:
能夠暫住在朋友位於阿魯達(Arruda dos Vinhos)的家,望着葡萄牙景色,讓自己“閉關”,處理生活裡那麼多事情,覺得是種特權。只是終於停下來,最想寫下的卻是:想念世界。
從巴西回到柏林,再到里斯本,來到這裡,想念那種遇上許多人、許多事情的感覺。錯過了太多記錄的時刻,現在想補寫一些早該寫下的田野筆記,有些事情已開始忘記。
譬如夢。在巴西,移動得那麼頻密,夢也變得更有創意,更有戲劇性,比停留在柏林,甚至里斯本時都豐富。回到葡萄牙,反而沒有異國的感覺。認識這個國家太久了,那是一種混合的感受。
回柏林則是苦甜的,像重遇一個傷得很深的初戀。這次,柏林卻又那麼暖。在那裡有非常重要的朋友。瑪打也愛柏林,她的感覺比我的好,也更愉快。她終於在這裡。對我來說,一切很不一樣。瑪莎・卡萊珂(Mascha Kaléko)那句詩是對的:“唯有與你同在的地方,才是故鄉”。
剛與波蘭漢學人商樂丹完成一場訪談,談語言、移動,以及一起生活和創作。她以波蘭文介紹,交談又轉到其他語言。我很高興,這次能借助翻譯軟件,理解瑪打用波文說出的想法。一起生活,卻仍然有這些重新聽見對方的時刻。
在家,我們說德文,也一直發明語言。對我而言,那是一種完整的語言,很難只給一個例子。創造語言是生活的一部分,每個人說話都有自己的口音;瑪打說英語時,聽見波蘭語和德語混合的音樂性,那也是她生活的痕跡。

瑪打:
文化身份這個問題,曾經佔據我很長一段時間。從家庭和歷史課裡,得到一種頗浪漫的波蘭想像:不同地方的人一起生活,文化在彼此往來之間形成。這個多元文化的夢一直回來,也是離開克拉科夫、移居柏林的原因之一。很想念那種多元。
在柏林讀“藝術在情境中”,經常談到後殖民問題,也開始問自己,斯拉夫身份1是甚麼。有否一些典型的東西,是波蘭人應該更緊密聯繫的?父親那時還在。他提醒,歷史上有過泛斯拉夫主義的計劃,要小心追求過於單一的身份。身份可以是複雜的。
文:
混合已經不只是喜歡;也許比愛更多,因為它成了我、成了我們的一部分。
法文仍然那麼重要,仍然是愛情的語言,從來沒有死去。想像巴特,讓表達帶着情慾。覺得標準愈來愈不性感;人工智能來了,甚至擔心,有一天標準會殺死我們。可就在這次訪談中,翻譯程式又讓我聽懂了瑪打。

瑪打:
在巴西,一群孩子走過來,覺得談很久是很自然的事。彼此聽不懂,就試,就猜,仍然願意繼續,用任何方式一起度過愉快的時間。或者連“溝通”也未必是目的。是會微笑、願意經歷一些事情的身體。那時,理解未必是最重要的。
在德國做兒童活動,一次老師問七歲的孩子,可否說說遷徙。孩子開始談候鳥。本以為他們會像成人談這個問題。當然,家庭被遣返的恐懼也會影響孩子;但有時忘記了,成人的辯論並不是整個世界。
在波蘭和柏林讀了多年藝術,發現自己面對觀眾之前,常有很多負面念頭和擔憂,見面以後卻往往得到驚喜。批評也是藝術教育的一部分;創作時,批判的念頭會出現,有時甚至勸你別做。
這些批判的態度,是從試圖批判自身的歐洲文化裡學到的。困難在於,當想訂出一套行為規則,便可能忘記人的部分。你可以規定,見到別人就必須微笑,但被迫擠出的笑容,和真的高興見到對方的笑容,並不一樣。
訂出規則,是為了顯示自己多麼好,還是真正在乎與別人交換想法?很珍惜不害怕相遇的經驗。

文:
愈來愈相信人類學,也覺得自己終於成為人類學者:經歷了那麼多相遇,也見到殘酷,仍然被未知吸引。對知識保持警覺。知識會殺人。理解是美麗的,也是很有問題的事,因為很容易把自己的理解放到別人身上。
在澳門,一位葡萄牙女士曾說,去接觸華人吧。對這句話有混合的感受。是的,應該走向華人;是的,也應該走向世界。葡萄牙是走向巴西的門,巴西又引向非洲。
希望與澳門的人分享這些。澳門是否仍然向世界敞開?現在不知道。想繼續問,繼續遇見人。
在訪談結尾,說,有些東西是從瑪打身上學來的。可以一起說話,也接受自己未必接受對方的意見。嘗試多一點在一起,未必總要理解。閉關的時候,仍然想念這樣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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